《一辰观世》 · 第1章
第一章 · 荧惑守心
《一辰观世》第一章《荧惑守心》。大夏元和十五年,钦天监监正简子爻在冷雨夜观测荧惑守心;一场无法写入星历的异象,悄然改写了他的命运。
内容已发布,情节虚构,仅供阅读。
大夏元和十五年,七月二十三。
一、寒夜观星
上京入夜后落了一场冷雨。
雨从酉时拖到子时。朱雀大街的青石被冲得发亮,白日留下的车辙里积着浅水;宫城外早已闭市,檐角滴水成线。更夫提灯穿过长街时,梆子声被雨气裹住,传得比平日更远,也更空。
皇城西北,钦天监。
偌大衙署的窗纸多已黑下去,唯最高处的观星台留着一盏风灯。火焰缩在琉璃罩里,随风一明一灭。
四十岁的简子爻站在台边,青灰道袍外罩玄色鹤氅。雨后的风从台沿卷上来,吹得衣摆一次次贴上腿侧;他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却始终停在浑仪旁,指尖被铜环沁得发冷。那不是摆出的镇定,而是多年观测留下的习惯。
台中央,巨大的铜制浑仪被雨洗得发亮。
简子爻右手搭上赤道环,望向东南天幕。
“陆明。”
候在一旁的年轻监生立刻躬身:“学生在。”
“赤道环往西一分。”
陆明双手转动铜轴。
“再半分。”
咔的一声轻响,铜环停住。
恰在此时,乌云被风推开,一片星幕从云后露了出来。
陆明顺着简子爻的视线望去,很快便看见心宿附近那颗颜色异常的赤星。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监正大人……那是荧惑?”
简子爻淡淡应了一声:“嗯。”
陆明又看了一眼心宿二,喉结滚动,却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简子爻替他说了。
“荧惑守心。”
四个字落下,风灯里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
陆明脸色惨白,简子爻曾念过的话在脑中忽然清晰浮现:“心宿二赤红醒目,历代星占常以其象征帝座;荧惑色赤,行度迟速不定,古书又常以兵乱、灾异附会之。”
星辰本无所谓吉凶。可边关告急、朝局不稳时,“荧惑守心”一旦传进朝堂,便不再是一句星书里的话:有人会借它逼皇帝疑人,有人会借它逼百官选边,也有人会借它替早已准备好的退让找一把体面的刀。
偏偏在这时候。
简子爻走到石案旁,突然问:“今日西北军报,什么时候送到?”
陆明愣了一下:“申时三刻,八百里加急。听说驿马进城时已经跑死两匹。”
“军报怎么说?”
“北狄左贤王拓跋朔南下,破白狼堡,渡祁水,号称三十万大军,先锋已逼近雁回谷。”
简子爻重复了一遍:“号称三十万。”
陆明听出他的语气,小心问道:“监正大人觉得军报有假?”
“未必是假。”简子爻抬眼看他,“但军报从西北送到上京至少四日。荧惑真正停驻心宿附近,却是这几日才成势。”
他用指尖在湿润的石案上划出一道弧线。
“你说,是天上的荧惑先知道北狄南下,还是北狄有人早就知道荧惑会走到这里?”
陆明神色一震:“有人借天象行事?”
简子爻没有回答,只道:“取铜钱。”
三枚古铜钱很快送来。
第一掷。
第二掷。
直到第六掷结束,陆明将六爻依次记下。
下坤,上艮。
山地剥。
“剥卦。”陆明低声道。
简子爻点头,指尖从初爻慢慢向上。
“剥,不是一刀斩断,而是一层一层把根基剥掉。”
简子爻将近来的朝堂大事穿珠般一一连上:“七日前,户部上奏西北军饷拖欠两月;
五日前,兵部发现边军换防名册外泄;三日前,白狼堡守将失踪;今日,北狄越境。”
陆明听得后背发凉。
一件事可以是意外,两件事可以是巧合。可军饷、军情、守将、敌军在短短数日彼此扣合,就不像“天降大劫”,更像有人从大夏西北的根基上,一寸一寸往下剥。
陆明低头看着卦纸,声有颤抖:“那这卦,是说大夏此战必败?”
“卦不能替人打仗,也不能支配战局。”简子爻看见陆明的发梢在抖,声音便放低了一点。
他把铜钱收回掌心,重新望向云隙间的赤星:“星星不会杀人。”
“会杀人的,是看见星象以后,已经准备借星象杀人的人。”
陆明没有立刻应声,只把卦纸压得更紧。风从纸角钻过去,像有人在台下无声地催他们快些做决定。
话音刚落,楼梯下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一名内侍提着宫灯冒雨登台,他一路带进来的雨水,很快洇湿了门槛内侧。内侍站稳后便立即躬身道:“简监正,陛下口谕,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简子爻垂眼看着那片渐渐洇湿的地面,神色不变:“何处见驾?”
“太和殿。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的大人都到了。”
简子爻披好鹤氅,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向陆明。
“把这三个月荧惑行度的记录全部封存。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调阅。”
陆明迟疑:“若是内阁来人……”
简子爻目光一沉。
“尤其是内阁。”
他转身走入雨幕。
高台上,写着‘剥’卦的纸被风轻轻吹动。
五阴在下,一阳居上。
像黑夜里最后一盏没有熄灭的灯。
二、八百里急报
寅时未过,太和殿已经灯火通明。
殿外雨势渐歇,数十名禁军分列丹陛两侧,甲叶上凝着水光。殿内却比夜风还冷。
御阶下放着一只沾满泥水的木匣,里面躺着一面折断的黑底赤狼旗。旗边焦黑,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透。
送信的驿卒跪在一旁,左肩缠着染血的布条,双手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大夏皇帝萧承衡坐在御座上,一身玄色常服,脸上看不出喜怒。
“继续说。”
驿卒喘着粗气:“回陛下……北狄左贤王拓跋朔亲率诸部南下。白狼堡失守,武威仓被焚,祁水以北七处烽燧尽毁。雁回谷守军不足六千,请朝廷……速援。”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扑倒在地。
内侍连忙上前。
萧承衡身体微微前倾:“死了?”
“回陛下,还有气。”
“叫个太医来治。” 萧承衡摆摆手,驿卒被匆匆抬出大殿。
殿内却没人松一口气。
雁回谷之后便是一马平川。若北狄铁骑穿谷而出,二十日内就能逼近洛水,而洛水以南,就是上京门户。兵临城下,不过须臾。
沉默片刻,内阁首辅王渊从文臣首列缓缓走出。
王渊六十二岁,须发半白。二十年首辅生涯,让他连叹气都显得沉稳从容。
“陛下。”王渊躬身道,“北狄此次号称三十万,来势之猛数十年未有。去年江南水灾,今年河东又旱,国库空虚,民力已疲。臣以为,此时不宜仓促决战。”
萧承衡面上看不出喜怒,淡淡道:“王卿想议和?”
“是。”
武臣列中立刻有人抬头。
中军都督府左都督裴肃向前一步,沉声道:“王阁老,雁回谷尚未失守,你便先谈议和?”
王渊看向他,不太明显地微微抬抬嘴角,语气十分委婉:“裴都督,老夫知道你主战。
但朝廷打仗,不能只凭一腔血气。”
裴肃右眉那道旧疤抽了一下。
“那你准备怎么和?”
王渊转向皇帝:“可暂割云州、朔州、安北三城,另输岁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以换边境喘息。”
“荒唐!”
裴肃一掌按在腰间刀柄上,殿内禁军同时抬眼。
他强忍怒气,将手移开:“这三城一割,等于把雁回谷的门替北狄打开!今年求一时安稳,明年他们就在我大夏腹地放马!”
王渊冷声道:“裴都督自然敢战。只是边军死一万人,京里的人只会说一句忠烈。那些人的父母妻儿,谁来养?”
“够了。”
萧承衡只说了两个字,殿内立刻安静。
他看向兵部尚书沈同:“京中最快能调多少兵?”
沈同出列,额头已经见汗:“京营可抽调四万,河东卫所两万,西山大营一万有余。”
“最快多久能到雁回谷?”
“京营十四日。河东军……约二十日。”
萧承衡盯着他:“北狄多久能破谷?”
沈同低下头。
没人敢回答。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五日,或者七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钦天监监正简子爻觐见——”
简子爻跨过殿门,青灰袍角还带着雨痕。他走到御阶下,掀袍跪地。
“臣简子爻,参见陛下。”
萧承衡看着他,身子微微后仰,靠坐在龙椅上:“简卿,平身。”
“谢陛下。”
皇帝没有先问边关,反而问:“今晚的星象,你看见了吗?”
“臣看见了。”
“何象?”
简子爻停顿一瞬:“荧惑守心。”
四字一出,几名年长文臣脸色陡变。
王渊却只是微微眯起眼。
萧承衡问:“怎么解?”
简子爻拱手:“陛下想听星书里的话,还是臣的话?”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萧承衡却没有动怒:“朕召你来,就是想听你怎么说。”
“星书多言,荧惑守心主兵祸、政乱、帝座不安。”
殿内掀起一阵骚动,简子爻未曾理会,继续道:“但臣以为,星象示势,不定人事。
真正危险的不是天上的荧惑,而是有人希望陛下相信——大夏已经到了非割地求和不可的地步。”
王渊终于抬头。
“简监正。”他语气很慢,“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简子爻转身与他对视,两人隔了三五步对峙:“王阁老方才提议割云、朔、安北三城?”
“是。”
“北狄使臣已经入京?”
“没有。”
“议和国书到了?”
“没有。”
简子爻点了点头,声调由低转高:“那臣只是好奇。”
王渊闻言眉头微皱,心下隐隐有不好的预料。
简子爻一字一句问:“北狄的条件尚未送来,王阁老为何偏偏替他们选中了这三座城?”
大殿彻底静了。有人下意识屏住气,有人把拢在袖中的手收得更紧;无数目光隔着灯影落向王渊,没人敢先替他接这一问。
王渊脸上自简子爻一出现就展露出的轻蔑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的愠怒。
“简子爻。”
他第一次不称官职,声音里多了一丝寒意,“你是在暗指本阁通敌?”
简子爻神色不变。
“臣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臣只是问。”简子爻抬手指向殿侧悬挂的西北舆图。“为什么偏偏是这三城。”
三、朝堂破局
一名依附内阁的给事中猛然出列:“简监正!首辅主持国政二十年,岂容你以星象妖言构陷?”
简子爻看向他。“谁说是星象告诉我的?”
对方一愣。
简子爻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走到舆图前,手指依次点过三城。
“云州控制北段粮道,朔州扼西侧山口,安北护雁回谷南口。三城一失,北狄今年即便退兵,明年也能越过祁水长期屯驻。”
简子爻转过身。
“割三城不是止战,大人这是替北狄把下一次南下的路修好了。”
王渊冷笑:“地图人人会看。你说再多,也改变不了雁回谷只有六千守军。”
“王阁老说得对。”简子爻竟点头承认,“所以臣还有一个问题。”
他看向兵部尚书沈同。
“北狄真有三十万战兵?”
沈同迟疑:“军报写的是‘号称三十万’。若北狄诸部尽数征发,丁壮二三十万并非不可能,但若全是能长途作战的骑兵……”
“很难。”裴肃的话干脆利落地斩断了这份犹豫,他走到舆图旁,粗糙的手指按在祁水以北,“一名骑兵至少一匹替马。若有二十万战骑南下,马匹恐怕超过四十万。今年西北夏旱,祁水浅、牧草差,光吃草都能把他们拖死。”
简子爻点头:“所以北狄可以有三十万人,但真正压到雁回谷的战兵必然少于这个数。”
王渊冷声道:“十万也足够踏平六千人。”
“所以不能死守。”
简子爻转向裴肃,“裴都督,雁回谷最窄处在哪里?”
裴肃抬手点在地图上:“鱼腹口。北宽南窄,两侧都是岩壁。”
“白石河呢?”
“穿谷而过,上游在断龙坡。”
“北狄骑兵若追击南下,主力会走哪里?”
裴肃盯着地图,神色渐渐变了。
“白石河谷。”
简子爻的手指停在鱼腹口。
“那就让他们进来。”
裴肃抬头:“你想伏击?”
“不是。”
裴肃转而嗤笑:“那是什么?”
“关门。”
裴肃盯着鱼腹口看了片刻,眼神忽然亮起来,可很快又皱眉:“北狄不是傻子。明知此地狭窄,他们不会把主力全压进去。”
“所以要让他们相信,我们已经没有能力设伏。”
裴肃猛地明白过来:“诈败?”
“不是一败。”
简子爻伸出三根手指。
“三败。”
“第一败,弃白石滩;第二败,退鹿角寨;第三败,烧南营。”
“每败一次,都让北狄觉得大夏比他们预计的更虚弱。”
裴肃皱眉:“假败最难。六千守军本就军心不稳,一旦真跑起来,谁收得住?”
“所以臣要两万援军,再加雁回谷现有守军,合成近三万人。”
简子爻面向皇帝,恭敬拱手,“从西山京营、河东弓弩手和现有守军中抽调。臣不要他们与十万骑兵正面对撞,只要他们败时不乱、退时不散,最后一步敢回头。”
裴肃看着他:“你来统兵?”
“不是。”简子爻答得干脆,“臣不会带兵。”
王渊眼底掠过讥讽。
简子爻却毫不回避:“臣懂的是时势、地形、人心。近三万人如何列阵防御、弓弩编阵如何轮射压敌、骑兵何时反冲进攻,这些臣不如裴都督。”
裴肃看了他几息,脸上的戒备反而少了。
萧承衡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御案。
“简卿,几成把握?”
简子爻沉默片刻。
“六成。”
他没有看裴肃,只看着御阶下那面尚带着水气的西北舆图。剩下四成,不在谷口,不在河水,也不在他能算出的任何一颗星上。
王渊立刻追问:“还有四成呢?”
简子爻的目光从满朝文武脸上缓缓掠过,半晌,才向皇帝再拱手道:“若要功成,单靠计谋、星象、排兵布阵都不足以成事。”
萧承衡皱眉,虽不满他故弄玄虚,倒也耐性子问:“简卿以为还需什么?”
“朝臣同心,不怀私计,共扶社稷。”
此言一出,群臣皆一静。随后纷纷拜服表明忠心。皇帝眼神幽深,末了,笑赞道:“简卿之言,善矣。”
那一刻,王渊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
四、军令状
太和殿一直争到天色发白。
御史中丞陈恭最后出列,声音已经有些沙哑:“陛下,简监正之策虽有可取之处,但两万援军加上雁回谷现有守军,已是眼下朝廷能最快拼出的近三万兵马。若尽丧雁回谷,责任谁负?”
王渊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缓缓开口:“简监正既然如此笃定,不妨立个军令状。”
裴肃猛地转头:“王渊,你这是逼他去死。”
“他要的是陛下的兵,用的是国库的粮。”王渊淡淡道,“赢了天下称他料敌如神,输了却让别人担责,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可以。”
简子爻突然开口。
裴肃一愣:“简监正?”
简子爻走到御阶前,掀袍跪下。
“陛下,臣愿立军令状。若此战因臣谋划失误而败,臣请斩。”
他顿了顿。
“但不得株连家眷,不得牵连钦天监属官与监生。一切罪责,臣一人承担。”
萧承衡从御座上缓缓站起,走到他面前。
“抬头。”
简子爻抬眼。
萧承衡问:“朕最后问你一次。为什么一定要打?”
“因为不能退。”
“只因为三座城?”
“不。”简子爻摇头,“今日割三城,最大的损失不是三座城,而是从今天起,北狄会知道大夏只要被打疼就会退。南越会知道,西羌会知道,朝中那些握着兵、粮、盐铁的人也会知道。”
“那以后,我们要打的就不再是一场仗。”
萧承衡看了他很久。
“拟旨。”
中书舍人立即跪下铺开黄绢。
“命中军都督府左都督裴肃为征北大将军,总督西北诸军。”
裴肃单膝跪地:“臣领旨!”
“钦天监监正简子爻,暂授征北军行军司马,参赞军机。”
满殿皆惊。
萧承衡继续道:“调西山京营一万两千,河东弓弩手八千,雁回谷守军并归裴肃节制。”
他转头看向王渊。
“王阁老。”
王渊出列:“臣在。”
“七日之内,三万石军粮先送到洛州。”
王渊眼皮一跳:“陛下,国库今年……”
“朕知道。”
萧承衡声音冷下来,“你方才说议和是为了天下百姓。现在朕决定打,那就请首辅替天下百姓把粮拿出来。”
王渊沉默数息,慢慢躬身。
“臣遵旨。”
萧承衡重新看向简子爻。
“简卿,朕给你兵,也给你这条命押出去的机会。”
“别让朕后悔。”
简子爻俯身叩首。
“臣领旨。”
五、西行暗箭
三日后,上京西城门在晨雾中开启。
两万援军没有仪仗,没有鼓乐,出发得太急,许多士卒甲叶上还凝着夜露。
简子爻换下宽袍,穿一身便于骑行的深青窄袖长衣,骑着青骢马走在中军。
裴肃在旁边看了他半天,忽然道:“简司马。”
简子爻侧目。
裴肃咧嘴笑道:“圣旨都下了,到了军中总不能还叫你简监正。”
“裴将军随意。”简子爻悠悠收回目光,身子伴随马儿的前进微微晃动。
裴肃意图拉近二人关系,见此,便打趣道:“司马可精通骑术?”
“谈不上。”
“那就是擅长兵法了。”
“粗通皮毛。”
裴肃脸一黑:“样样疏漏,那你在朝堂上说得那么笃定?”
简子爻看着前方官道:“所以陛下让你做大将军,不是让我做。”
裴肃一怔。
“我能判断什么时候适合打、哪里可能有机会。但怎么让近三万人在战场上听令,这些我不如你。”
裴肃沉默片刻,眉头一挑:“这话中听。”
未待他再言,简子爻忽从袖中取出一张粮册递给他。
裴肃只看几行,神色便冷下来。
“少了八万石?”
“账上有,仓里没有。”
“谁动的?”
“过去三年一点点少的。”简子爻手握缰绳,冷冷道,“每次两三千石不显眼。积到今天,就是八万。”
裴肃捏紧粮册:“这也是你说的‘剥’卦?”
“所以这个卦最麻烦。”
当日中午,一批永安驿仓的军粮送到。
简子爻没有立即发放,而是从附近买来十二只鸡,分两组试粮。
傍晚时,吃永安驿军粮的六只鸡都出现异常:四只明显腹泻、站立不稳,另外两只也缩在笼角,精神萎靡。
裴肃站在鸡笼前脸黑得像锅底,虽立刻命人处理了这些病鸡,但他愤怒的拳头还是将鸡笼砸出一声巨响,“娘的。”
简子爻蹲下检查米粒:“不像见血封喉的烈毒,更像掺了会让人腹泻乏力的东西。单靠几只鸡不能断定是什么,但这批粮绝不能直接发给大军。”
押运小吏已经吓得跪倒,一个劲拼命求饶:“大将军饶命!仓里拨什么,小人就运什么!”
裴肃拔刀便要问罪。
简子爻抬手拦住:“他未必知道。”
“那怎么办?”
“今晚改走青石驿。”
裴肃皱眉,不甚赞同:“这要多出六十里。”
简子爻看着他:“总比永远到不了强。”
当夜,全军悄然改道,原营只留下装满石头的粮车。
二更之后,二十余名黑衣人潜入旧营,直奔粮车。
当为首者割开麻袋,看见里面滚出的石头时,四周火把同时亮起。裴肃骑马走出黑暗,横刀映着火光。
裴肃拔刀下马,刀锋停在为首者颈侧:“简司马说得没错。”他看着地上的人,声音发冷,“还真有人不想让老夫到雁回谷。”
一场短促厮杀后,七人被活捉。
简子爻没有先问口供,一旁的兵士将俘虏的手扯到他眼前,他借势垂眼仔细端详。
虎口厚茧,食中二指有长期扣弦留下的硬皮,右肩还有旧伤。
“军中出来的。”论断既下,他又用刀鞘拨过匪首的靴底。鞋底缝里嵌着一层偏黄的黏土。
裴肃神色一沉。上京西郊军屯一带常见这种黄黏土,但仅凭泥土还不能定论。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把话说死。
而他们此行的一万两千西山军,也驻在上京西郊。
两人同时望向远处绵延的营火。
裴肃低声问:“近三万人里,也可能混着他们的人?”
简子爻望着那片火光,神色晦暗不明。
“这就是我在太和殿上说的那四成。”
“北狄在明处。”
他顿了顿,语中难掩讥削:“真正难防的,是和你穿一样衣服的人。”
六、奇门用兵
第五日,大军抵达洛州。
雁回谷急报也在同一天送到:北狄先锋已逼近白石滩。
裴肃主张立即北上,简子爻却让全军停半日。
中军帐内,裴肃一巴掌拍在地图上。
“简司马,你最好给老夫一个理由。”
简子爻充耳不闻,反而撩起长袍蹲在地图旁,在地上依次放下八枚木签。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裴肃脸色更黑:“你别告诉老夫,要摆阵作法。”
“确实要摆。”
裴肃额角一跳。
简子爻却拿起“杜门”,放到卧虎岭。
“杜,闭塞、藏伏。弩手藏这里。”
又把“伤门”放到白石滩。
“伤,主交战。第一场败在这里。”
裴肃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不是拿八门算仗,是拿八门给地图起名字。”
“差不多。”
简子爻把木签全部收走,只留下地图。
“风从哪里来,雨什么时候下,哪条路骑兵最快,我们的粮还能撑几日,拓跋朔是什么性格——消息太多,时局亦急,人便容易乱。”
“阴阳、九宫、八门不是替人打仗。我只是借它们把纷乱的消息分门别类,免得临阵时顾此失彼。”
“真正决定输赢的,不是八个字,是八个字背后的事情。”
裴肃慢慢点头:“像军中旗号。旗不会打仗,却能让万人知道什么时候进退。”
“正是。”
简子爻把一份册子递给他。
“拓跋朔,二十七岁,左贤王第三子。六年前斩老王亲卫立威,三年前以八千骑破西羌两万,去年又当众射杀质疑他的部落首领。”
裴肃迅速翻完,边颔首边抛出评价:“会打仗,心狠,年轻。”
“还有一点。”
“什么?”裴肃不解,正好对上简子爻似笑非笑的目光:“他很需要别人知道他强。”
简子爻把代表北狄的黑子推向鱼腹口。
“谨慎的统帅看见敌军连续败退,会怀疑诱敌。拓跋朔也会怀疑。但若北狄诸部都在看他,他还敢在一支连败三场的大夏军前停下吗?”
裴肃眼神一亮,一拍掌:“他知道有诈,也可能会追。”
“因为他不能让别人觉得他怕。”简子爻将手揣回袖中。
裴肃想了一会儿:“第一场谁去败?”
简子爻道:“找一个怕死的人。”
“什么?”
“最好全军都知道他怕死,过去还真逃过。”
裴肃盯着他半天,忽然朝帐外喝道:“来人!把赵三德给老夫叫来!”
不多时,一个三十多岁、长着两撇八字眉的校尉被推进帐中。
赵三德一见裴肃就弓腰赔笑,眼神闪躲个不停:“大将军,上个月营里的鸡真不是末将偷的……”
裴肃闭了闭眼:“没人问鸡。”
简子爻打量他,语有戏谑:“赵校尉,怕死吗?”
赵三德偷看裴肃。
裴肃喝道:“问你话!”
“怕!”回答得异常响亮。
简子爻点头:“很好。明日你打先锋。”
赵三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七、三败诱敌
八月初二,雁回谷白石滩。
北狄先锋两万骑兵在谷北列阵,黑色皮甲像一层缓慢推进的潮水。
拓跋朔骑着高大的黑马立于阵前,没有立即进攻。
“前面是谁?”他问。
部将轻轻一夹马,上前答道:“大夏校尉赵三德,五千步卒。”
“裴肃呢?”
“在后军。”
拓跋朔抬手:“三千骑,给我踩碎他们。”
号角响起。
北狄骑兵压向白石滩。
赵三德站在大夏阵前,脸色发白。
副将低声提醒:“赵校尉,简司马说撑两轮再退。”
赵三德咽了口唾沫:“我记得。”
“您腿别抖。”
“谁抖了?”
“您的马都被您夹疼了。”
马儿狠狠一喷气,仰头嘶鸣。赵三德惊惶地勒住缰绳,低头一看,立刻松了腿。
北狄骑兵越来越近。
“两百步!”
“放箭!”
第一轮箭雨落下。
北狄前排倒下数十骑,后方却没有停。
“一百步!”
“第二轮!”
箭刚射出,赵三德猛地拔刀:“按计划!撤!”
五千步卒开始后退。
原本还算整齐,可北狄真正撞上来后,右翼出现混乱。
副将急道:“赵校尉,右翼要散!”
赵三德伸长脖子回头望了一眼,脸色更白。
简子爻昨夜只嘱咐过一句:“真败一点。”
他一咬牙,把刀往鞘里一插,掉转马头就跑。
“再不跑全死在这里!”
副将目瞪口呆,转而拉住缰绳调头追上,咬牙低声恨道:“赵三德!你演过头了!”
主将一跑,溃势顿时更真。
北狄一路追出七里。
拓跋朔却忽然抬手:“停。”
部将不解:“王爷,大夏已经溃了。”
拓跋朔眯眼看着远去的大夏军:“太容易。”
他停了片刻,“派五百骑跟着,别咬太近。”
第二日,鹿角寨。
大夏再败。
寨门被烧,三辆粮车“来不及”带走,还留下上百具尸体。
北狄斥候反复检查:粮是真的,尸体也是真的。
他们还抓到了二十多名“逃兵”。其中一个蓬头垢面、满身泥浆,被拖进拓跋朔军帐后,一看见刀便跪地求饶。
拓跋朔盯着他:“你叫什么?”
“赵、赵四。”
“赵三德。”拓跋朔语气凉凉,手里的酒杯啪得一声碎在他脚边。
地上的人脸色瞬间僵住。
帐内数名北狄将领手中弯刀“噌”得一声亮了出来,照得赵三德本就煞白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拓跋朔身体微微前倾:“裴肃让你来骗我?”
赵三德吓得真的哭了,身抖如筛糠,“不是!我就是怕死!”
“昨天我就想跑,副将不让!今天寨子一烧,我再不跑就真没命了!”他说着不断磕头,“王爷,我没骨气,我什么都说,只求别杀我!”
拓跋朔眯眼盯了他许久。
粮是真的、败是真的、眼前这人的怕死,也是真的。
如果裴肃真要诈降,会偏偏派一个北狄军报里都有记录的逃将来?
拓跋朔靠回椅背,摆摆手:“带下去,不杀。”
等赵三德被拖走,他身旁的年长将领犹疑:“王爷信他?”
拓跋朔抓起一把缴获的大夏军粮,又慢慢松开。
“裴肃是在故布疑阵。” 他狞笑,似乎已洞悉一切的算计,“上京,真的没兵了。”
当天夜里,赵三德趁押解换哨时按预先约定脱身,从一条隐蔽山道绕回大夏军营。
一见简子爻,他便扑过去抓住袖子,像是抱住救命稻草般不肯撒手:“简司马!我差点真回不来了!”
裴肃坐在火堆旁大笑:“听说你在人家帐里哭得很响?”
赵三德一脸悲愤:“不哭他能信吗?”
“做得很好。” 简子爻递给他一碗热水。
赵三德愣了一下,捧着水呆立在火前。
简子爻望向北方。
“真正会骗人的,不是句句说假话。”
“而是九句真话里,只藏一句最重要的假话。”
粮是真的,伤亡是真的,两场败退也是真的,赵三德怕死更是真的。
唯一假的只有一件事——大夏没有就此认输。
鱼腹口的门在三人的推动下,一点点朝北狄军张开幽黑大嘴。
八、鱼腹关门
八月初五,天还没亮,雨便落了下来。
裴肃站在山坡上伸出手,看着雨丝落在掌心:“真让你等到了。”
简子爻披着蓑衣走到他身边,抬头瞥了眼连成长线坠落的雨帘,摇摇头:“还不够。”
“还要什么?”
“还差一点。”
一个时辰后,斥候快马冲上山坡。
“报!断龙坡上游暴雨,水位一个时辰涨两尺!”
裴肃猛地转头。
简子爻合上手里的水志,够了。“传令,鹿角寨撤。”
裴肃却没动:“你老实告诉我,今天这场雨到底是算出来的,还是查水志查出来的?”
简子爻想了想:“都有。”
“什么意思?”
“历年水志、节气、风向、云气,都说明近日有雨。”
“那奇门呢?”
“让我决定今天动。”
“哪个更准?”裴肃愈发好奇。
简子爻看他一眼,平淡道:“雨下了以后,都准。”
裴肃愣了半晌,气得笑起来:“你们读书人是真会占便宜。”
午时,北狄主力开始压入雁回谷。
两万、四万、六万。
狼旗在雨幕中一面接一面出现。
大夏仓惶窜逃,一路后退。
鹿角寨弃守,南营起火,连裴肃的大旗都在“混战”中被射断。
消息传到拓跋朔面前,他骑在雨中的黑马上,看着前方鱼腹口狭窄的山势,许久没有下令。
年长将领策马上前苦心劝道:“王爷,鱼腹口不利骑兵,裴肃连退三日,恐有诱敌。”
拓跋朔当然知道。
可四周诸部首领也都在看他。
北狄这次并非铁板一块。有人服他,也有人等他失败。他以“三十万南征”的声势压住所有质疑,如果此刻在一支已经连败三场的大夏军前停下,明日草原上就会有人说——拓跋朔怕了裴肃。
他抬起头,手中缰绳被捏紧,语气坚决如铁。
“前锋进!”
年长将领还要劝:“王爷——”
拓跋朔转头,目光冰冷:“你怕?”
对方脸色一僵,低头:“末将不敢。”
拓跋朔拔出弯刀,高高举在右手。
“追。”
第一批骑兵冲入鱼腹口。
第二批,第三批紧随其后。
河谷被大雨泡得越来越软,战马速度开始下降。前军还在追,中军逐渐拥堵,后军却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仍被军令不断推向前方。
申时,卧虎岭顶。
简子爻站在一块黑色岩石上。
他身后没有香案,没有符纸,也没有任何作法的器物,只有一名传令兵举着黑旗,盯着他的手。
当北狄中军最后一面狼旗进入谷口,简子爻抬起右手。
停了一息。
落下。
“封。”
黑旗猛然挥动。
下一瞬,卧虎岭上早已准备好的数十辆木车被同时推下。
巨石沿山坡轰鸣滚落,砸入谷口。
北狄后军瞬间大乱。
“有伏兵!”
“退!”
“前面还在走,别停!”
混乱的声音撞成一团。
与此同时,断龙坡上游数百名工匠砍断固定木桩,两日临时截蓄的河水冲开土坝,裹着泥沙灌入白石河。
这不是能吞没数万骑兵的神话洪水。
但已经够了。
泥水让谷底变成烂地,拥挤的战马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滑、冲撞。北狄最强的速度,硬生生陷入这一地泥沼中,再不能逃。
裴肃拔出横刀。
“弓弩手!”
卧虎岭与断龙坡两侧,八千河东弩手同时起身。
“放!”
第一轮箭雨落下。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
拓跋朔终于变色:“后军回撤!”
传令骑刚冲出去十余丈,便被拥堵的人马挡住。
“王爷!谷口被封了!”
另一侧山坡上,裴肃回头看向简子爻。
“简司马,现在呢?”
简子爻盯着谷中北狄中军。
“现在,才是裴将军会的东西。”
裴肃咧开嘴,转身面向身后数千西山军。
“退了三天,憋屈不憋屈?”
“憋屈!”
“那就跟老子下去,把这三天丢的脸——捡回来!”
“杀——!”
喊杀声从山坡倾泻而下。
陆明从钦天监一路跋山涉水而来,正好撞上这场雄伟的反攻战。他站在简子爻身后,第一次看见数万人真正厮杀,脸色如纸。
“监正大人……我们赢了吗?”
简子爻没有看他,紧盯着这片纷乱的战场:“现在说赢,太早。”
九、胜后疑云
鱼腹口一战持续到深夜。
拓跋朔没有死,也没有全军覆没。他很快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亲率亲卫从东侧一条旧山径突围。
北狄付出近两万人的伤亡,撤回雁回谷以北。
但战局已经逆转。
原本被强行征调的几个北狄部族开始退缩;三日后河东援兵抵达,五日后洛州新军北上。北狄失去了他们最需要的东西——时间。
夜深,雨停。
鱼腹口到处都是折断的兵器、倾倒的战马和无人收殓的尸体。
简子爻站在山坡上,久久没有说话。
裴肃拖着疲惫的步子走过来,把酒囊递给他。
“喝一口?”
“不喝。”
“不会?”
“会。”
“那为什么?”
简子爻看着谷底,缓缓闭了眼:“下面死了太多人。”
裴肃沉默片刻,自己灌了一大口。
“老夫年轻时第一次打胜仗,兴奋得三天没睡。”
“后来呢?”
“后来打得多了,就不想庆祝了。”
“为什么?”
裴肃望着山下,声音很轻。
“所谓赢,很多时候只是你这边死得比对面少一点。”
两人沉默许久。
大概是气氛太过沉重,裴肃喝了口酒又道:“不论如何,我如今再不觉得你是个神神叨叨的骗子了。”
简子爻闻言一笑,却又提醒他:“这场仗还没打完。”
“拓跋朔都退了。”裴肃抬手擦干下巴上的酒液,以为简子爻还在担忧战后收场的问题,便在寥寥数语间交代了自己的安排。
简子爻并未置喙,静静听完,才摇头说:“我说的不是北狄。”随后从袖中取出断成两截的铜牌。
“仓”字随裂痕一分为二,令牌背面角落有一个极小的“洛”字。
裴肃拿到火把旁一看,脸色骤变。
“洛州转运司的粮牌?”
“从北狄军粮营找到的。”简子爻语声平缓无波,似早有预见。
裴肃猛地攥紧铜牌,颈侧青筋绷起。他朝上京方向看了一眼,半晌没有说话。
有人把大夏的粮卖给了北狄。所以武威仓会空,所以边军会欠饷,所以北狄能在牧草不足的年份大举南下。
裴肃咬牙,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名字:“王渊。”
简子爻却摇头。
“你还觉得不是他?”裴肃压着火问。
“不是觉得。”简子爻看着铜牌,目光冷静,“是证据太顺。”
裴肃皱眉不语。
“一个能把手伸进洛州仓、西山京营,甚至知道钦天监星象的人,会蠢到让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他伸手拍在裴肃肩上。
裴肃脸上的怒意就此慢慢凝住。
简子爻抬头望向雨后的星空。
那颗赤红的荧惑仍停在心宿附近。
“如果有人提前知道今年会出现这个天象,又故意选择此时让北狄南下呢?”
“边关告急,朝野震动;星象大凶,人心惶惶;再有人在朝中推动割地议和……”裴肃喃喃自语,脸色越来越难看。
简子爻侧过脸看着他。
“那星象就不是预言。”
“是武器。”
十、慎归上京
六日后,雁回大捷传入上京。
朱雀大街从城门一路沸腾到皇城。爆竹碎屑被雨后潮气粘在石缝里,酒坛一开,香气和人声一起涌上来。茶馆里的说书人只用半日,便把鱼腹口讲成“简监正登坛借天河,一卦困北狄六万骑”;真正死在河谷里的人,却很少有人叫得出名字。
真正打过那场仗的人却知道,没有天雷,也没有神龙。
有的只是三天假败、一条涨水的河、数万人的命,以及一个年轻统帅放不下的骄傲。
御书房里,萧承衡没有庆功。
他看着案上的洛州粮牌出神,良久,对跪在阴影中的密探道:“查洛州转运司、武威仓、户部近三年的粮册。”
密探低声问:“王阁老呢?”
萧承衡沉默片刻。
“也查。”
密探正要退下,皇帝忽然又叫住他。
“别让简卿知道朕在查王渊。”
“是。”
门关上后,萧承衡拿起裴肃送回来的密奏。
奏章最后写着一句:此战之胜,简司马谋势居首。
皇帝的手指停在“简子爻”三个字上。
一个能观天象、判断战争、识别人心,又从不依附任何朝臣的人,若永远忠于皇帝,自然是国之重器。
可身为帝王,他从来不会只看“有用”,更不相信人心。
萧承衡眼底那一丝庆幸,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压了下去——忌惮。
七日后,西北军营。
钦天监送来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信封上只有两个字:慎归。
简子爻拆开,里面却是一张白纸。他将纸靠近烛火,淡褐色字迹慢慢浮现。
星台有劫,勿归上京。
陆明脸色发白:“监正大人,我们还回吗?”
“回。”
“明知有人要害您?”
简子爻把信投入火盆,火舌顷刻间便无情吞噬了这句忠言。
“如果有人能把手伸到西山军、洛州仓、北狄营,甚至钦天监,我留在西北就安全?”
陆明哑口无言。
简子爻又从桌上拿起一本从北狄军营缴获的薄册。
第一页记的不是军情,而是星象。
“元和十五年五月,荧惑入氐;六月,近心;七月,留。”
陆明越看,脸色越白。他看得清楚,这是钦天监的记录格式。
简子爻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只有一行小字:荧惑入心,帝疑臣;兵起西北,天下剥。
简子爻的目光停在最后那个“剥”字上,向来平淡无波的脸上有了变化。他死死盯着那行小字——最后一笔有一个极细微的向内回锋。
十年前,钦天监只有一个人这样写字。
前任监正许玄度,也是教简子爻辨星、修历、起卦的人。
可许玄度十年前就死了。而且,是简子爻亲眼看着下葬的。
陆明察觉到他的异样:“监正大人,您认得这字?”
简子爻啪得一声合上册子:“认得。”
“谁?”
“一个死人。”
帐外忽然起风,吹得灯火剧烈摇晃。
简子爻沉默片刻。
“陆明,回上京以后,不要先回钦天监。”
陆明一怔:“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不知道,监里究竟还有多少人,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人。”
当天夜里,西北起了一场少见的秋雷。
简子爻站在帐外,看向上京方向。
荧惑守心、北狄南下、武威仓空、西山军内应。
北狄军中出现钦天监星历。
以及一个死了十年的人留下的字。
这些原本分散的线,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拉向同一个地方。
上京。
或者说——观星台。
一道闪电划过云层。
陆明站在身后,小心问道:“监正大人,您是不是算到了什么?”
简子爻没有回头。
“不是我算到了什么。是有人已经替我把路铺好了。”陆明看不清简子爻的表情,却从他冷淡的语气中捕捉到了几分不屑。
“传信裴将军,明日整军。”
陆明愣住:“回京?”
“回京。”这两字说得分外坚定。
“可那封信让您慎归……”
简子爻转身掀开帐帘,声音很平。
“有些局,你不进去,就永远不知道是谁在局外落子。”
雷声滚过群山。
此时的简子爻还不知道,十余日后,他会再次站上上京最高的观星台。
等待他的不是封赏,而是一场准备了整整十年的杀局。
更不知道,那一夜雷雨之后,大夏将再无简子爻。
千年后的另一个时代,一间濒临倒闭的文化公司里,一个名叫简一辰的男人,会在同一声惊雷中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