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辰观世》 · 第2章
第二章 · 观星台
《一辰观世》第二章《观星台》。雁回谷战事刚歇,简子爻在西北军营与韩烈重逢;观星台上的异常仍未散去,旧秩序开始显出裂缝。
内容已发布,情节虚构,仅供阅读。
一、胜后的西北
大夏元和十五年,八月十八。
雁回谷的雨已经停了七日。
山里的水还没有退干净。白石河裹着泥沙,从鱼腹口外缓缓向南流;河岸散着被洪水冲歪的木桩、折断的箭杆和来不及收走的马具。血与湿土混在一起的气味被秋风吹淡,却没真正散去,军靴一踩过河草,仍会翻起一阵令人发闷的腥气。
简子爻站在军营外的土坡上,看士卒把最后一批阵亡者的名牌放进木箱。没人高声说话,箱盖每合上一只,旁边便有人停一下,像是在替那块牌上的名字留出一点时间。
他没有穿行军司马的官服,只换回了那件青灰长袍。袖口洗得干净,右手虎口却还留着一道浅浅的裂伤,是鱼腹口那夜搬动木栓时磨出来的。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简司马。”
简子爻回过头。来人四十余岁,身形高大,左眉上方横着一道旧疤,甲胄没有系全,只在肩上披了一件褪色的黑色披风。他走路时左腿极轻地顿一下,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西北主将,韩烈。
此前白狼堡失守时,他带人从祁水北岸一路撤到雁回谷,左腿中了一箭,在后营躺了十余日。鱼腹口大战时,裴肃主阵,他则负责收拢溃散的西北旧军,因此两人真正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韩烈走到近前,把一块巴掌大的旧军牌扔了过来。
简子爻抬手接住。
军牌是铜制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一角缺了小小一块。正面刻着一个“韩”字,背面是一只很浅的狼头纹;靠近缺口的位置,还有三道很浅的划痕,一长,两短。
“这是?”简子爻打量完这块尚有余温的军牌,问道。
韩烈抱着手臂,目光却没有落在他脸上:“十九岁第一次进西北军领的。后来换了三次军牌,这块一直没扔。”
说到最后,他拇指在空中停了一下,像仍能摸到那块铜牌的缺口。
简子爻看了看军牌,又抬眼看他:“韩将军是要送我?”
“别多想。”韩烈皱着眉,眼神不自觉地一直往上飘,“不是信物,更不是让你以后拿着它来西北调兵。你敢这么干,我第一个砍你。”
旁边两名亲兵低下头,憋着笑。
简子爻嘴角也动了一下。
韩烈轻咳一声,目光越过他,看向山下正在收尸的士卒。
“我以前最烦你们钦天监的人。”
“为何?”简子爻一边将军牌收入怀中,一边接话。
“仗还没打,先说什么岁星犯境、火曜临军。赢了,说天时在我;输了,说将帅不应天象。”韩烈冷笑,“反正怎么说都有理。”
简子爻没有反驳,他回想过往钦天监传出的星象,确乎如此,尽管他不认同,但一直屡禁不止,原因嘛,自然是太和殿那一位的默许。
韩烈转头看他:“可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简子爻眉头微挑。
“你到了军中第一句话,是你不会打仗。” 韩烈嗤笑一声,“你也是大胆,就不怕我们瞧不起你?”
简子爻淡淡道:“本来就不会。何须妄言。”
韩烈盯着他看了片刻,似无可奈何般摇摇头,“所以我才信你。”
他抬手指了指简子爻怀里的旧军牌:“留着吧。以后若有人告诉你,鱼腹口那场仗是你借天雷赢的,你就看看它。”
“什么意思?”
“提醒你,那天站在山谷里的都是人。”韩烈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目光落到山下尚未收完的木箱上,“会怕,会疼,会死的人。”
这句话没有说给星象听,也没有说给史书听。只是说给眼前这个刚被人传成“借天雷破敌”的人。
简子爻与他视线交汇了一秒,没有立刻说话。沉默片刻,他颔首道: “我记下了。”
韩烈胡乱抹了把脸,把自己从悲伤的氛围中拽出来,肃容道:“还有件正事。”
韩烈摆手叫跟着亲兵退下,四下安静后,他方才低声说, “昨夜又抓到一个偷军粮的。”
简子爻闻言也不禁蹙眉,真是没完没了。
“世道艰难,往常也有来偷粮讨活的百姓。”韩烈拍拍他的肩,“才打完仗,我想着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可搜他身时,搜出一张北狄商队的路引。”
简子爻面色微变,从北狄粮营带回的那块洛州粮牌还封在行囊里,新的线索竟已追到军营。
韩烈看着他:“简司马,看来此贼杀你之心不死啊。”
风从河谷吹来。简子爻没有往山下看,而是望向东南。
那里,是上京的方向。
“所以,”韩烈问,“你还要回?”
“要。”没用一丝犹豫,简子爻立刻回答道。
韩烈恨铁不成钢,一巴掌拍得简子爻趔趄了下,慌忙扶着人道:“你疯了?我可听你那跟班说了,叫你小心回——不,最好别回去,你这不是找……罪……”
韩烈的质问在简子爻的注视里渐渐归于无声。简子爻站直身子:“正因为有人不想让我回,我才更要回。”
韩烈噎声,最终长叹一口气,摇摇头骂了一句:“你们读书人有时候真嫌命长。”
简子爻道:“韩将军不也在明知白狼堡守不住的时候,守了十九日?”
韩烈一怔。
两个人对视片刻,默契地放声而笑。
“行。”
“活着回来。”
韩烈甩开披风,大步走下坡。
简子爻站在原地,隔着衣服摸了摸怀中的旧军牌。
铜牌硌在手腕上,边缘的棱角像把未开刃的刀,直直顶住他不断跃动的脉搏。
简子爻望着山下,只在心里落下一句:想杀我,那就来。
二、年轻御史
午后,洛州方向来了一队人马。
没有仪仗,只有十余骑。
领头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身着深青御史服,身形清瘦,举止端庄有礼,只是眉眼锋芒毕露,盯着人看时好似恨不得立时扒下人一层皮来,叫人浑身寒毛倒竖。
他进军营后,既没有先拜见裴肃,也没有急着去看战场,而是让随从把三车封好的账册搬进中军帐,自己一头扎了进去,还吩咐人暂时不要打扰。
半个时辰后,简子爻被请了过去。
年轻人站在案后,没有寒暄,只拱手行礼:“御史台,裴行舟。”
简子爻回礼:“裴御史。”
裴行舟来势汹汹,很快发难。
“简监正。”他刻意用了简子爻在朝中的正式官称,而不是军中的“简司马”,裴行舟将一本粮册摊开在桌面,拍掌压住:“下官奉旨查洛州仓、武威仓以及西北三年军粮转运。查到今日,有一件事始终想不明白。”
“请讲。”简子爻微微抬手,示意他继续往下问。
“钦天监监正如何会查军粮?”
帐中霎时静下来。帐帘外有人牵马经过,铜铃响了一声又远去;案旁那名记录官的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旁边一名裴肃的亲兵皱起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简子爻抬手制止了。
“因为军报说是天时败军。”
裴行舟面色不虞道:“所以你便越过兵部、户部,查到转运司?”
“是。”
“简监正知道这叫越权吗?”
“知道。”
裴行舟一时愕然语塞,显然没想到他承认得如此干脆。
简子爻起身走到案前,低头看那本粮册:“裴御史若是来问罪,大可立即修书一封参我到太和殿。”
“若是来查事,”他懒懒抬眼,“我们可以先看账。”
裴行舟盯了他两息,伸手把粮册推过去,“那就看账。”
第一页,元和十三年三月。洛州发军粮一万二千石。到白狼堡,只剩八千七百石。
第二页,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发一万五千石,到祁水北仓,九千四百石。
第三页,便是今年五月。
两万石军粮出洛州,账面上经永安驿、青石驿、武威仓三转,最后记录“一万八千六百石入仓”。可武威仓失守后清点残册,仓中从未出现过这批粮。
简子爻的手指停在日期上,“五月初七出洛州。”
一旁的记录官笔尖飞动。
“五月十五,北狄第一次越过祁水试探。”
“六月十二,第二批粮延误。”简子爻继续往下点,“六月十七,北狄斥候烧了河西草场。”
裴行舟眼神渐渐沉了,眼睛向旁边一扫,便有人上前按住了记录官的笔墨。
“七月初三,武威仓应补粮。”简子爻冷笑一声,方才尚以指节点住之处,倏忽迎来一计重锤,“七月初五,北狄商队突然全部撤出祁水以北。”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说,答案已经太明显。
有人知道大夏什么时候补粮,甚至知道补粮会走哪一条路。
裴行舟从另一只木匣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到桌上,上面醒目的三个大字——“恒丰行。”
简子爻看去,发现那是一张商号结算单。
恒丰行是洛州最大的粮布商之一,名义上承接军需杂物,实际控制着沿线六处车马行和两处渡口。
“这三次转运,”裴行舟用指节敲了敲纸,“最后接手的车队,都和恒丰行有关。”
“东家是谁?”简子爻拾起商单细看。
“表面上姓孙。”裴行舟话锋一顿,略有所指,“但三年前,恒丰行扩股时有一笔银子来自上京王氏。”
简子爻抬眼,一个猜测从口中吐出,“王渊?”
“王阁老的妻侄。”
帐外一阵马嘶。
简子爻却没有露出找到答案的轻松。
裴行舟看了他一眼:“简监正似乎并不意外。”
简子爻将商单叠好,放回桌上:“这是第三回。”
“什么意思?”
“洛州粮牌指王家,西山军的线也指王家,现在恒丰行还是王家。”简子爻终于有些不耐,幕后者把人当傻子哄也不过如此了,“若王阁老真有本事把手伸进这些地方,他又何必留下这么多能让人一眼看见的线?”
意料之中的沉默,简子爻问:“裴御史查到中间谁在复核这些转运吗?”
裴行舟抽出另一页,“这才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揉皱的纸角被指腹缓缓压平,极淡的朱印痕迹紧接着显现在二人眼前。
中书令。
简子爻的目光停在那里,“中书令沈衡?”
“还不能下定论。”裴行舟立刻道,“印与批文真假难辨,中间经手的人又多。有人照章办事,也可能有人借印行事,现在还不能把账算到沈衡头上。”
男人越说头越往下低,简子爻目光深邃,忽笑道:“裴御史既不信,何须带给我看?”
裴行舟的下属们颇有眼力见,见此情形,左右眼神一碰,纷纷垂下脑袋拱手退出大帐。
裴肃的亲信自也紧随其后,徒留简子爻、裴行舟二人在帐中。
见人皆去了,裴行舟声音涩然,答道:“信。”
“那为何不敢?裴御史不也将我传来问罪。”
“这不一样,简监正,人和星象是不同的。”裴行舟把账册合上,“我不懂祸福,但若要在朝中致人于祸福之中,一句话即可。”
“更何况双拳难敌四手,监正如何能保证自己舌战群儒而不败?”
这句话让简子爻沉默了一下。
裴行舟收拾好木匣,“总之,此事疑点重重,监正以为是警醒也好。”他击掌三声,帐帘从外被打起,先前出去的人又陆续回到帐中,“认为我是问罪于你更佳。简监正明日启程回京?”
“是。”
“我与你同路。”
“怎么,裴御史这是要押送我?”简子爻坐回椅子上,斜眼睨他,两人火药味十足。
一旁的记录官忙将此景写在书上。
“谈不上押送。只是确保万一。”裴行舟面无表情,“若你有问题,也查。”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简子爻,像是在给自己也立一条不许退的规矩。
简子爻轻笑了一下,“好。”
裴行舟却没有笑,而是招呼人将账册一一收捡,再封入木箱中。他走出军帐前,忽然停下。
“简监正。”裴行舟没有回头,辞色硬冷,“你在西北的确赢了一场仗。回上京以后,别把朝堂也当成战场。”
“受教!”
裴行舟沉默片刻,掀帘大步离去,只留下一句话:“战场上,敌人至少知道自己是敌人。”
三、凯旋入京
半月后,九月初二。
简子爻一行回到上京。
迎接凯旋军队的百姓早已把西城门外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队伍自城门鱼贯而入,只是身为大将军的裴肃仍留西北整军,队伍里真正能被人认出来的,反倒成了这个从前很少在人前露面的钦天监监正。
“简监正!”
“简先生!”
人群里有人高喊。
也有人把写着“鱼腹破敌”“观星定军”的布条举过头顶。
茶楼二层,一个说书人甚至踩在窗沿上,扯着嗓子向着人群喊:“那一夜简监正手持法剑,往天上一指——”
简子爻骑在马上,闻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裴行舟与他并骑,顺着声音看了一眼,“上京都传遍了,说你一剑引了三十里天河。”
简子爻平声道:“我不会用剑引河。”
“可是百姓信。”裴行舟收回目光,淡淡道,“简监正可呼风唤雨,传递上天旨意。
不知是谁的手笔,就差没在东郊为你建庙塑金身。”
简子爻喉间微嗤:“这是不准备骂我妖道,改骂妖僧了?”
“你!”大难当前,这人竟还有兴致开玩笑,裴御史摇首轻叹,“既知是奔着骂你去的,就该好好想想怎么应付。我只信鱼腹口提前挖了两日的泄水沟,但换做旁人可未必肯放过。”
简子爻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是御史。”
“哼。”裴行舟冷哼一声,别过脸不愿再和他多说一句。
两人正说着,皇城方向传来钟声。
宫门应声而开。
太和殿内,百官列班。
与一个多月前不同,这一次简子爻进殿时,几乎所有人都在看他。
有人敬畏,有人好奇,也有人迅速移开视线。
首辅王渊称病未朝,位置空着。
简子爻脚步微微一顿。
站在前列的一名官员转过脸来。五十岁上下,身形并不高大,面容清瘦,鬓角已经见白。朝服整肃,玉带素净,无有繁饰。
这是简子爻第一次与中书令沈衡如此近地对视。对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平滑移开,神情无喜无悲,十分冷漠。
不过他很快将眼睛耷拉下去,权当没看见简子爻一般,又将脸扭了回去。
“陛下驾到——”
群臣跪下恭迎圣驾,萧承衡在御座落座后,没有立刻宣捷报,而是先点出简子爻:“简卿。”
“臣在。”简子爻拱手听候。
“鱼腹口之事,裴肃已经写得很清楚。”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声压甚低,一字一句却清晰传进大殿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说此战若无你察地势、定诱敌之策,西北至少还要再死两万人。”
简子爻俯身:“战场调度皆出裴大将军与诸将之手,臣不敢居功。”
“有功而不居,是好事。”大殿中安静异常,萧承衡的声音听来有几分飘渺,“但有功便该赏。”
内侍展开圣旨,加俸、赐金、赐宅。最后还提到让简子爻兼领历局修历之事。
殿中不少官员神色微变,三两个已埋下头打起眼神官司。
最后一个字念完,简子爻却没有谢恩。
萧承衡看着他:“简卿还有话?”
“臣有一请。”队伍里的裴行舟心头一跳,果然听简子爻复道: “请陛下准臣继续查洛州粮道。”
大殿里的空气像忽然冷了一层,几名官员不约而同地低下头。
沈衡仍站在前列,连眼皮都没抬。
萧承衡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粮道自有御史台、户部查。”
“可臣手中——”
“简卿。”皇帝打断了他,声音不重,简子爻却停住了。
萧承衡看着他,目光里已经没有刚才那一点赞许:“你是钦天监监正。此次随军,是朕特许。”“钦天监”三个字咬得很重。简子爻听懂了:这不是提醒,是边界。
“回了上京,便回钦天监。”
殿中无人敢动。
简子爻沉默两息,终于俯身:“臣遵旨。”
退朝以后,他刚走出午门,一名中书台小吏便追了上来:“简大人!”
小吏双手递上一张素帖,“中书令请您酉时到东阁喝茶。”
简子爻接过帖子,上面只有四个字:有事相告。
四、你越界了
酉时,东阁。
外面又开始下雨。雨不大,敲在竹叶上,声音细密。
沈衡没有在正堂,而是在后院一间很小的茶室里等候。
屋里没有名画,也没有珍玩,一张旧木案,两只青瓷杯,一炉刚开的水在汩汩冒着热气。窗棂半开,外间淅淅沥沥的雨声滴在檐下,简子爻走进门时,沈衡正偏头看着窗外。
这位身居高位的大人已换下朝服,一身深灰常服裹身,袖口挽得很整齐。
“坐。”沈衡把第一盏茶推过去。“西北冷。”
简子爻在对面落座: “上京也不暖。”
沈衡吹吹茶气,浅酌了一口:“看来简监正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
“因为我今日在殿上提了粮道。”杯壁摸上去滚烫灼手,简子爻瞥了眼气定神闲饮茶的沈衡,手一松,茶水溅在案台上。
“不是。”沈衡重新提壶,水落进杯中,白气再一次缓缓升起,将二人的脸遮挡在氤氲的水汽后,“因为你越界了。”
简子爻垂眸未置一词,静静将新茶饮尽。
“从你在太和殿上用天象谈军国开始。”沈衡道,“后来查粮、调兵、碰转运司,再到如今盯着恒丰行。”
他放下茶壶,“简监正,你本来只是看天的,可如今你的天意落到凡间了。”
“用天意杀人的,不是我。”简子爻出声打断。
“所以你就认为自己应该什么都管?”
简子爻看着他:“沈大人认为不该管?”
沈衡没有立即回答。
天色阴暗,雨声潇潇,自窗外飞入颗颗雨珠很快溅湿了靠窗的桌案一角。沈衡起身将窗户拉拢,整个屋内瞬时黑下来。
“白狼堡一年要吃朝廷约二十二万石粮,守住祁水以北一百七十里的国土。”沈衡挑开琉璃灯的烛芯,一点豆大的烛火冒出头来,然后变成一条火舌,映亮两张脸,“疆土辽阔,所耗甚多。”
沈衡的声音压得很低:“简大人可知白狼堡有多少百姓?”
简子爻顿了一下,没有应声。
沈衡替他说了:“不到六万。”
他放下银烛挑:“为了六万人,一年二十二万石粮,三千匹布,八百匹马。江南水灾时,朝廷从灾粮里也挤不出这个数。”
“所以你想弃白狼堡?” 简子爻皱眉。
“我三年前就上过折子。”简子爻看向沈衡的眼神转惑为惊,沈衡轻敲桌面,“陛下不准。”
“因为谁都不愿意背‘弃土’的名。”沈衡漫声道,“武将不愿,御史不愿,皇帝也不愿。”
简子爻很快想到那些一点点消失的军粮:“所以粮道的问题,你早就知道。”
沈衡没有否认。
简子爻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你故意的?”
“我没有卖一粒大夏的粮给北狄。”
“我问的不是这个。”
简子爻向前微微倾身,强忍住愤怒颤抖的声音:“你明知白狼堡粮饷不足,明知转运环节有人侵吞,却没有动!”
沈衡与他对视,就此默认。
屋外一声惊雷爆起,撕破这份虚伪的体面。
简子爻的手慢慢收紧。
“你知道前线战场上因此死了多少人吗!”
“如果朝廷不收缩西北防线。”沈衡道,“这些堡寨会拖死更多人。”
“所以你们就能坦然让他们饿?沈大人,你为大夏苍生考虑,难道他们就不算得苍生一员?”
沈衡面色峻厉,对此直逼良心的质问置若罔闻:“不是让他们饿,是让他们退。”
“如何退?向哪儿退!”
沈衡沉默一瞬。
简子爻继续道:“白狼堡阵亡一千七百六十二人。韩烈撤到雁回谷时,三天没拿到足额军粮。武威仓失守前,守仓兵吃的是掺麦壳的陈米。”
他看着沈衡,声音哀痛,为那些亡魂鸣不平:“沈大人,这些不是账上的数字。”
“我知道。”
“你不知道。”简子爻的声音再次有了锋芒,“你若知道,就不会把他们写成‘可弃之地’。”
沈衡却没有动怒。他只是静静看着简子爻,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简监正。你看了一辈子星。星位差一分,你可以重测。历法错一天,你可以重修。”
“可朝堂不是观星台。”他不知是真为简子爻的话动容,还是疲于再辩,一字一句由此变得非常低沉缓慢,“江南灾民要粮,西北军要粮,河工要银,京营要饷。每一处都不可撇,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能被舍弃。”
沈衡抬手,指尖在桌面点了四下:“若什么都不舍,最后什么都保不住。”
简子爻看着他,似惊似叹,他不可置信道:“这就是你说的救国?”
“是。”
“让一部分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沈衡闭上眼,声音再次变得坚决不已:“我说过,我没有让人卖粮给北狄。”
“可你知道漏洞存在。”简子爻看着他,“就算你把这叫救国,又准备怎么向那些被饿死、被拖死的人解释?”
沈衡沉默,这一刻,沉默已经等同回答。
简子爻忽然明白了:“所以王渊是你们安抚百姓的最终答案。”
“王渊的手不干净。”沈衡抬眼, “但不是全部。朝堂上的事,本来少有‘全部’。”
简子爻缓缓起身:“所以那封‘慎归’也是你送的?”
沈衡摇头:“不是。”
简子爻盯着他。
沈衡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若我不想你回上京,”他说,“我不会写信提醒你。”
“我会让你死在路上。”
茶室里安静得只剩壶水轻响。
简子爻没有怀疑这句话,也不想再争。鱼腹口之后,他无法接受有人在书房里替前线的人决定,谁可以被舍掉。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哪个将士是奔着战死沙场去的?谁不想活?谁也不能这样轻易决定他们的死活。
沈衡拿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还有一件事。”
简子爻停下脚步。
沈衡低着头,像只是随口提起:“别再查许玄度。”
简子爻猛地回头,这一次的震惊不为他人,而为他自己。
“你怎么知道?”
沈衡总是在关键的时候选择沉默。
“许玄度十年前死了。”简子爻盯着他,“北狄军中却出现了他的字。”
沈衡只道:“十年前,他也像你一样。”
“什么意思?”简子爻失了仪态,急急逼近至沈衡跟前。
“相信只要把事情算清、写清、呈到御前,事情自然会有结果。”沈衡抬头望向他,“后来他死了。”
简子爻的指节微微绷紧:“谁杀的?”
他只是看向窗外,雨停了,天却依旧阴沉着,默默预谋着下一场风雨。
“简监正。”
“你看了一辈子天,算了一辈子的卦。”
“却不懂朝堂变化。”
五、证据会死
九月初三清晨。
恒丰行在上京的总号失火。火从后库烧起,等巡城司赶到,三间账房已经塌了两间。
焦黑的木梁还在冒烟,水渍混着纸灰淌了一地,像谁把一整本账册泼在了地上。
裴行舟站在焦黑的院墙外,脸色比被烟熏黑的砖还难看。
简子爻赶到时,他正蹲在一堆湿透的纸灰前,用两根木片小心翻找。
“昨夜有人值守?”简子爻问。
“六个。”裴行舟没有抬头,依旧闷头在灰烬里划拉。
“人呢?”
木片断了。裴行舟随手扔了,拍拍手站起身,旁边小厮递上帕子擦手:“两个死在火里,三个说起火前喝醉了,剩下一个不见了。”
简子爻看着被烧穿的屋顶,眉头拧紧:“太巧。”
“这只是第一件。”裴行舟站起来,从袖中拿出一张公文,纸角被捏得发皱,“恒丰行东家孙茂,昨夜自缢。”
“在哪里?”
“大理寺监房。”
简子爻猛地转头:“监房里也能自缢?”
裴行舟扯了扯嘴角,没有笑意。
“用裤带。”
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进简子爻胸口。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没完。”裴行舟的声音没有起伏,“洛州转运司那个愿意作证的书吏,今早翻供。”
“他说什么?”
“说之前受刑不过,胡乱攀咬。”裴行舟冷嗤。
“你们对他用刑了?”
“没有。”
两个人对视。雨后的街道明明出了太阳,院子里却仍有一股阴冷的焦味,钻进鼻腔里挥之不去。
裴行舟忽然道:“简监正,现在明白了吗?”
“什么?”
“证据会死。”
裴行舟说得很轻,仿佛怕惊动脚边那些还冒着热气的纸灰。
简子爻皱眉。
裴行舟走到被烧毁的账房门口,脚下的碎瓦咯吱作响。
“账册会烧,证人会改口,人会自尽,印会说是伪造,批文会说是下面误解。”他回过身,目光落在简子爻脸上,“你总觉得只要再找到一份更完整的证据,就能把事情钉死。”
“难道不该?”
“该。”裴行舟看着他,字字诛心,“可证据不能保证有人愿意让事情被证明。”
这句话,简子爻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鱼腹口。在战场上,只要坡度在那里、水在那里、敌军进了谷,事情就会按条件变化。人无法让一条河假装不存在。
可朝堂可以让一页账册不存在。
午后,宫中传出旨意。
王渊妻侄因侵吞军粮、勾连商户被下狱。首辅王渊“治家不严”,上表请罪,闭门自省。
户部两名郎中、洛州转运副使革职查办。
案子看起来进展得极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该由谁承担。
就像那日同沈衡说得一样,朝廷早就准备好了这份‘答案’。
裴行舟看完抄来的旨意,把纸折成两半。
“一个首辅妻侄,两名郎中,一个转运副使。” 他声音很轻,“够朝廷交代了。”
简子爻问:“你认为王渊不是主谋?”
“我不知道。”裴行舟转身欲走。
简子爻却不让他走,伸手拽住他的宽袖,“你不是一直讲证据?”
“所以我只能说不知道。”裴行舟被他拉得一趔趄,站定后,黑着脸从简子爻手中一点点抽回自己的袖子。
裴行舟把手中的旨意按在烧黑的桌面上,纸张很快被雨水和湿透的炭灰浸透。
“但我知道,这个案子如果现在停,真正的问题一个都没有回答。”
他抬头问:“北狄为什么知道军粮时间?钦天监星历为什么会在北狄军营?中书台为什么每一次都恰好复核了那些出问题的转运?”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还有许玄度。”
简子爻眼神一凝。
裴行舟从怀中又取出一张小纸条。
“我查了十年前的旧案。许玄度死后第三日,他在钦天监的全部观星手稿被中书台调走。”
“调卷人是谁?”
“不知道。”
“为什么?”
裴行舟的手指在纸条边缘摩挲了一下:“因为那一页调卷簿,也被撕了。”
窗外忽然吹来一阵风,纸条在两人之间轻轻动了一下。
裴行舟攥住纸条,再次旋身往外走,这一次,简子爻没再拦他。没走几步,他反倒停下步子来,背对着简子爻说:“今晚我去见一个人。”
“谁?”简子爻还在想方才调卷簿的事。
“十年前给许玄度验尸的仵作。”
简子爻皱眉:“你一个人?”
“人多了,他不会见。”
“我跟你去。”简子爻三两步追上来,停在他身边。
裴行舟摇头。“你现在太显眼。凯旋入城那天,上京都在传你能呼风唤雨。你一出门,半条街的人都认得。”
调侃归调侃,裴行舟还是嘱托道: “若明日午时我还没回来,你去御史台甲库,找三十七号卷。”
简子爻看着他。
“裴行舟。”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年轻御史回头。
“你怕不怕?”
裴行舟愣了一下,然后托着下巴很认真地想了想,点点头:“怕。”
“那还去?”
裴行舟笑了。这是简子爻第一次见他笑。
“御史若只查不会死人之事,”他说,“朝廷养我们做什么?”
帘幕落下,人已走远。
简子爻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桌面上那张已经被泡烂的纸条,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像鱼腹口大战前,白石河水面上那层不正常的平静。
六、无人作证
九月初四,午时过了半刻。
裴行舟没有回来。
简子爻到御史台时,他的位置是空的。案上还有半杯昨日没喝完的茶,茶面起了一层薄灰,像很久没人碰过。
“裴御史昨夜没回?”简子爻问。
旁边的小吏摇头:“不曾。”
“也没告假?”
“没听大人们说。”
简子爻转身就往甲库走。守库官拦住他。
“简大人,御史台档案,外官不得擅阅。”
“我要看三十七号卷。”
守库官脸色微变,回答的语气格外生硬:“没有三十七号卷。”
简子爻停住。
“你再说一遍。”
简子爻往前一步,守库官下意识退了半步,话也说得结巴:“甲库……甲库没有三十七号卷。”
“裴行舟昨日亲口告诉我的。”简子爻又逼近一步。
守库官往后大退一步,背贴上墙:“那……或许裴御史记错了。”
简子爻盯着他。守库官的额头慢慢冒出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却不敢抬手擦。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急匆匆跑进来,脚步踉跄。
“找到了!裴御史的马找到了!”
“在哪里!”几乎是眨眼间,简子爻便截住了来人的脚步,一把按住来人的双肩,厉声问道。
“城南永济渠边!”
简子爻闻言心里咯噔一声。“人呢?”
来人摇头,喘得说不出话。
只有马。缰绳断了半截。渠边泥地里,有一只裴行舟常穿的黑靴。
没有尸体。
巡城司当日便给出了判断:夜雨路滑,坠渠失踪。
简子爻站在永济渠边,看着浑浊的水流从脚下经过。
那名巡城司校尉在旁解释:“昨夜上游放水,渠流很急。若真落进去,尸身冲出十几里也有可能。”
简子爻没有看他。他只看地面。
泥里有马蹄印,有人的脚印,还有一道极浅的拖痕。昨夜雨后,地表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泥壳。
“这里下过雨。”校尉道,“痕迹做不得数。”
简子爻蹲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道拖痕。泥土已经半干。
他用指腹轻轻一捻。拖痕划破了表层泥壳,下面的湿泥颜色更深。至少这道痕迹,是雨停以后才留下的。
也就是说——裴行舟的靴子,很可能是天亮后才被放到这里的。
“简大人?”校尉又叫了一声。
简子爻站起来。
“没事。”
他的声音很平。可那种平静,反而让陆明不敢再问。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回钦天监的路上,陆明跟在身后,一句话也不敢说。直到进了内院,简子爻才停下。
“陆明。”
“学生在。”
“如果你手里有一份足以证明某人有罪的东西,你会怎么做?”
陆明愣了愣,干巴巴接话:“交给陛下?”
“若你进不了宫呢?”
“交御史台。”在简子爻的追问下,他理所应当选择了大多数人都会作的回答。
“若御史失踪呢?”
陆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简子爻抬头看向观星台。高台安安静静立在暮色里,暮色里,高台没有一点灯火,安静得像一块压在院中的黑影。
他忽然想起沈衡那句话——朝堂不是观星台。
过去他不信。现在,他开始明白了一点。
因为朝堂也有规律,只是其中多了人的选择。人会隐瞒、会反悔,也会为了目的改掉原本的规则。
陆明小声问:“监正大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简子爻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座高台,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裴行舟不见了。三十七号卷不见了。所有能说话的人,要么死,要么疯,要么失踪。
这条路,比雁回谷的鱼腹口还要窄。
可他已经走到了这里。退不回去了。
七、一颗不该出现的星
当夜,简子爻独自进了钦天监旧档房。
许玄度死后,属于前任监正的星历、测影簿、历算草稿大多被调走,剩下的只是一些被认为没有价值的废卷,堆在角落里积灰。
他找了整整两个时辰。子时前,终于在一只被虫蛀空的旧木匣底部,摸到了一层不该存在的夹板。
夹板只有一指厚。撬开以后,里面放着七张纸。
纸已经发黄,边角翘起发脆,稍微用力就会碎成粉末。
最上面一张,是许玄度的字。简子爻一眼便认出来。
“元和五年,七月二十七,夜雷。”
“紫微垣东北,见微光一。”
“非旧星,非客星,时隐时现。”
下一行被重重划掉,墨迹力透纸背。只剩半句能看清。
“浑仪北环……偏一分七……”
简子爻的呼吸慢了下来。
元和五年——许玄度死前那一年。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七月二十八,复测,星不见。铜表有鸣,磁针偏东。”
第三张:“八月初二,雨。漏刻无误,星位再偏。”
第四张只有一幅很小的图。许玄度画了观星台北侧浑仪、圭表和台基的相对位置,又在三者之间连了几条线。
其中一条线上写着两个字。
“雷引。”
简子爻站在昏暗的档房里,许久没有动。
十年前,他从未看过这些东西,二人虽为师徒,朝夕相伴。许玄度也从未告诉过他。
师父到底发现了什么?又为什么要藏得这么深?
陆明提着灯进来时,正看见简子爻把七张纸一一铺在地上。
“监正大人?”陆明小心将灯搁下,探着脑袋小心询问。
“去取元和五年的星历。”简子爻头也没回,手上忙着给这些纸一一排序。
陆明哦了一声,忙不迭撸起袖子去架上一一寻找。
半个时辰后,二十余本旧册堆满桌案。简子爻开始逐日比对。
漏刻,月相;乃至荧惑、岁星、填星的位置;当年的降雨记录;甚至连司天生写下的“风从东北”“雷三次”“铜环有声”都被他一一抄了出来。
陆明看得眼睛发涩,他揉揉眼睛:“监正大人,您到底在找什么?”
简子爻指尖一顿,指腹在一连串的纸页上划出一道长线:“误差,一个许师绝不会犯的错误。”
“什么误差?”陆明不解,这些纸页内容在他看来没什么差别,都是密密麻麻、不断重复的星象罢了。
“这儿。”简子爻按住那张纸,指尖轻敲两下,点住四个墨字,“许师不会平白写‘偏一分七’。”
他翻出一本自己十年前的记录,纸页边缘已经磨毛。那一年,他还只是钦天监少监。
七月二十七夜,他也在观星台,他的记录上写着:“星位无异。”
简子爻盯着这四个字。同一个夜晚,同一座观星台,同一个天区,他的师父说有一颗不该出现的星,他却说星位无异。
陆明瞄了眼简子爻,心里默念句祖师爷饶恕,小声嘀咕:“会不会是许监正当年测错了?”
“不可能连续错三次。若仪器有误,白日测影也会错。”论及观星,简子爻分外笃定。
“那……”陆明还在犹豫,简子爻已经站起身:“去观星台。”
夜风很冷,二人登上高台时,东南天际正在积云。
简子爻没有看星,反而先走到北侧浑仪旁,把手贴在铜环上。手掌一阵冰凉,仪器并无异常。
他又让陆明取来司南,磁针安静地指向南北。
“陆明,我说你记。”
“是。”
一刻钟后,远处云层亮了一下,没有雷声,只是极远的一道闪电。
可就在那一瞬,司南的磁针轻轻颤了一下。
陆明脸色变了,惊呼道:“监正大人!”
简子爻也看见了,他立刻转动浑仪。两重铜环交叠的缝隙之间,原本空无一物的天幕上,出现了一点极淡的白光。
很小,像一颗星。
但简子爻清楚记得那一片天区所有能够肉眼观测的星辰,那里不该有星。
他屏住呼吸,白光只存在了两息。
第二道闪电消失后,它也消失了。
陆明怔怔道:“客星?”
简子爻没有给予肯定的回答,他伸手摸向铜环连接处,那里竟有极轻的震动,像一根被人拨动后尚未停止的弦。
他紧攥住铜环,脑中亦是一片震颤。他记起来了——十年前,许玄度也站在这里,也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再然后,这位技艺精湛的前任监正便死了。
简子爻抬头望向越积越厚的云。
第一回他觉得自己看了二十多年的这座观星台,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熟悉。
裴行舟与沈衡的话交错重叠,声声回荡在他耳边——秘密。
这座台里,藏着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已经要了一个人的命。
八、此劫不像死劫
九月初五,简子爻没有进宫。他把自己关在历算房里。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许玄度留下的七张纸,从北狄军营带回的星象薄册,以及他自己的生辰命盘。
陆明站在门边,神情犹豫,“监正大人,您真的要用七政四余看自己的命?”
简子爻一边埋头排盘,一边道:“为什么不能?”
“可您以前不是说,命盘不能拿来定生死吗?”陆明委屈道,上回他求简子爻给自己算一算,简子爻便是这么和他说的。
还让他扫了一个月的大门。
“现在也不能。”简子爻将日、月、五星与四余的位置逐一写下,“七政四余看的是时与势,命宫、身宫也好,火曜、罗计所临也好,都是古人把时间变化整理成一套语言”
陆明问:“那能看出什么?”
“它只能提醒人何时应更行事小心,”简子爻落下最后一笔,“不能定我的生死。”
他看了很久,今年的盘并不好。
火曜入命,余曜相冲,数处主限同时见破。按旧书的说法,这些象意都指向冲突、迁移与失序。
可简子爻没有停在那里,他重新核对流年、月限,又把前后数年的盘全部摊开。
陆明在旁边等得有些焦躁:“监正,怎么样?”
简子爻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指尖在两处位置之间缓缓划过,啧声疑道:“奇怪。”
若只照旧书套一句“大凶”,当然可以把它说成死局。可简子爻不愿这样下结论。盘上的冲、移、破、离同时出现,更像在提醒他:眼前的变化还没有收束。
简子爻重新核过一遍星曜与时限,缓缓吐出一口气:“这盘一直在动。”
冲、移、破、离,行动不止。
“它们动起来不好吗?”陆明问。
简子爻看向桌上那张许玄度画的观星台图。
“命盘只是古人整理时间与人生经验的一种方法,不是判词。”简子爻看着许玄度留下的观星台图,“现在盘里的象意与眼前发生的事互相牵扯,我最多只能说,这一夜变化极大,不能说我一定会死。”
“监正大人,这不是更可怕吗?”陆明听得背后发凉。
简子爻把那一叠纸簿推开一些:“所以我说,先别急着把它叫死劫。”
陆明完全笑不出来,他几乎快要以为简子爻是被自己的死劫吓疯了。可几番窥探人面色,简子爻都是笑意盈盈,丝毫不见大难临头的恐慌。
甚至还有闲心泡了壶茶,与陆明一同品茶。
虽然他心儿还是砰砰跳,到底没跳出嗓子眼儿,喝完茶,又领命去做杂活了。
傍晚时,天边的云越来越低。钦天监负责气象记录的监生来报,城西风向转北,湿气很重,夜里可能有雷。
简子爻走到窗边,在陆明见不到的地方,脸上洋溢了整个下午的笑意终于收敛起来了。
庭院里的竹叶被风吹得一面面翻起,露出发白的叶背,与十年前七月二十七的记录几乎一样。
他突然问:“陆明,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站在斜梯上正将今日观星录放进架中的陆明闻言手上一滞,随后应声:“母亲和一个妹妹。”
提及母亲和妹妹,这个平日里笨拙胆小的青年眼中一片柔软: “他们住在城南,不当值的时候,弟子会回去看看他们。”
简子爻点头,手中出现一张墨迹未干的告假条:“那你今晚就去看看他们,别住监里。”
陆明脸色一变。“监正大人——”
“把这些抄本带走。”简子爻将许玄度的七张纸分出三张,又把自己重新誊写的星位记录递给他,“不要送御史台,不要送中书台,也不要直接进宫。”
陆明跌跌撞撞下了架子,抖着手接过这些东西,声音发涩:“那弟子该把它们送往哪里?”
“城南白塔寺。”简子爻看着他,“藏进西厢第三排经柜最底层。”
陆明接过纸,手心都在出汗:“若您今晚没事呢?”
“明日我自己去取。”简子爻扶了腿软的年轻人一把,笑吟吟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
这一次,陆明没有再追问吉凶。他只觉得今晚和往常不一样。他紧紧捉住简子爻的手臂,就像十年前,简子爻抓住许玄度的袖摆一样,追问道:“若有事呢?”
简子爻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别急着替我找凶手。”
“先活着。”
陆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第一道闪电撕开了云层。雷声还在远处。
但简子爻知道,该来的,已经在路上了。
九、假诏
亥时一刻,雷还没有落下来,宫里的人先到了。
六名内侍,八名禁军。领头的内侍手持金牌,站在钦天监正厅里,尖细的声音穿过院子:“陛下有旨,召钦天监监正简子爻即刻入西苑观天,不得延误。”
已经换好官服的简子爻从廊下走出来,磕头领旨后,他问道:“陛下在西苑?”
内侍低头:“是。”
“何时到的?”
内侍顿了一下,“酉时。”
简子爻看向他手里的金牌,是真的。至少从形制、磨损、编号看,都是真的。
“陛下还有格外吩咐吗?”内侍这次支支吾吾半天,没答上来,一旁的禁军头领手扶佩刀,皮笑肉不笑地接过话:“简监正,陛下说今晚雷气异常,要听您亲自解释。”
简子爻掀起眼皮斜了他一眼,也没接话。
双方气氛一时凝滞。
内侍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抬头催促:“简大人,走罢?可别误了时辰。”
简子爻冷不丁出声:“陛下今日穿什么颜色的常服?”
内侍彻底愣住:“奴婢……”
“你从御前来,不知道?”简子爻冷笑,广袖一甩,那卷明黄的“圣旨”被他甩到内侍脚边,“装神弄鬼!”
“放肆!”内侍吓了一跳,随即黑着脸怒骂,“天黑,奴婢没敢直视天颜。简大人想抗旨不遵不成!”
简子爻看了他两息,然后又问:“御前召钦天监观雷,什么时候改用西苑金牌了?”
内侍的脸色终于变了,只变了一瞬,却够了。
简子爻向后退了一步,喝道:“关门。”
话音落下,正厅两侧的木门同时合拢,几名早已等候的监生把门栓推上。
院中的“禁军”几乎在同一刻拔刀。
“动手!”那名内侍的声音彻底变了,不再尖细,而是一个成年男人低沉的嗓音。
木门轰然一震,第一刀砍在门栓上,木屑飞溅。
陆明从侧廊冲过来:“监正大人!”
“走后门。”简子爻抬手指向一侧暗门,语气不容拒绝。
“可您——”
“按我说的做!”这是简子爻第一次对他真正厉声。
陆明眼圈瞬间红了。
简子爻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记住,今晚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走!”他重重一推,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彻底推出这场祸事。
门外又是一声巨响,木屑飞落。
陆明咬着牙,从侧廊往后跑。
简子爻转身走向观星台方向,他没有刀,只从器房取了一根用于固定浑仪的小铁撬。
身后,木门终于被撞开了。脚步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在寂静的钦天监里炸开。
简子爻脚步不停,他知道,回头也没有用。
他唯一的机会,在那座高台上。
十、不是武林高手
正厅的门只撑了不到半盏茶,刺客冲进来时,简子爻已经进了观星台下层。
这座高台是钦天监最复杂的地方。下面三层堆着测影杆、铜尺、旧浑仪部件、沙漏、漏壶和修缮用的木料;上层才是真正观星之处。
外人看见的是台。简子爻看见的是二十三年走过无数次的路。
第一名刺客冲进器房,眼见简子爻像是逃无可逃地钻身进一侧架子中,随即大喜过望,举着刀就跟了上去。
只是左脚刚踏上青石地面,头顶一整排悬着的铜尺突然坠下。
哐——刺客下意识举刀格挡,简子爻借着木架遮挡绕到他身后,从侧面拉倒木架。沉重的浑仪旧环砸下来,把人压在下面。刺客惨叫一声,没了动静。
第二个人从门后斩来,简子爻返身抬铁撬挡了一下。刀刃擦着手臂划过,鲜血立刻渗出来。
他根本没有和对方缠斗,立刻侧身钻进另一排书架之间。
“他不会武!”后面有人喊,“别被那些机关拖住!”
简子爻听见了,对方说得没错,他不会武。真正面对一个训练有素的刀手,他甚至撑不过十招。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打。
二层楼梯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行。
简子爻跑上去时,顺手拔掉墙边一根木楔。那是修漏壶时临时固定水槽的楔子。
下一刻,积了半池的冷水从高处倾泻而下。冲上楼梯的两名刺客脚下一滑,同时撞倒,狼狈滚作一团,暂时挡住了追兵。
“追!”刺客们绕过同伴,扶着栏杆三两步跨上楼梯。
后面的人越来越近。简子爻的呼吸已经乱了,右臂的伤口泛着灼热,温热的血顺着袖子往下滴,在石阶上留下一串暗红的痕迹。
第三层,他推开一扇侧窗,夜风猛地灌进来,远处云层正在翻滚。
第一声雷终于响了,很远,却让整座铜制浑仪发出了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简子爻被风吹得眼前一黑,停了一瞬,就是这一瞬,身后一刀劈来。刀锋的寒意叫他立时汗毛炸起,他虽尽力低身避开,可毕竟不习武,腰背上还是生生挨了一刀。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刺客抬脚把他踹在木柱上,刀刃下一秒就架在了简子爻的脖子上:“册子在哪里?”
简子爻按住喷血的手臂,靠着柱子痛苦地喘了两口气,反问他:“什么册子?”
“许玄度的星册。”
简子爻眼神骤然一变,对方根本不是为洛州粮案来的!他们要的,是十年前的那个秘密。
刺客头领戴着黑色面巾,只露一双眼睛,恶声道:“交出来!”
“我给你,你就让我活?”腰上的伤口也在汩汩流血,脖颈间更是一凉,一股温热顺着脖子淌进胸口。
“你不需要活。”头领冷笑,手上动作丝毫不让。
简子爻笑了一下:“那我为什么给?”
刺客眼里闪过怒意,他抬刀欲劈,打算给这不识好歹的人来上一记“教训”。
简子爻却忽然看向他身后。
“雷来了。”
刺客下意识回头。就这半息,简子爻把手里的铁撬狠狠砸向旁边的铜钟。
铛——!
巨响在狭窄楼层里炸开。刺客耳际骤然传来一阵剧痛,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双耳,身形当即迟滞半拍。
简子爻转身冲上最后一道石阶,观星台顶层的门,就在前面。
身后,刺客的咒骂声和脚步声紧追不舍。他的腿已经在发软。血从肩背一直流到腰际,每走一步都像有火在烧。
可他不能停。停了,就真的死了。
十一、观星台
雨在简子爻推开石门的瞬间落下来,像整片天空突然破了一道口子,豆大的雨点砸得人生疼。
狂风卷着雨水扫过高台,风灯顷刻熄灭,天地只剩一片青黑。中央的浑仪被闪电照得一片惨白。
简子爻跌跌撞撞走过去,一只手扶住铜环。冰冷,震动,比前一夜明显得多。
他低头看司南,磁针正在左右剧烈摆动,不是普通的颤,而是一次次偏离南北,像被什么东西拽着。
石门后传来脚步,刺客追上来了。
“简子爻!”头领一把扯下面巾,脸上有一道从耳根延到下颌的旧伤。
简子爻并不认识他。
“最后一次机会。”男人举刀,雨水顺着刀刃往下淌,“星册在哪?”
简子爻没有回答,他仰头看天。
一道闪电在云后亮起,就在那一瞬,两重铜环之间,再次出现了那点白光。
一颗不该出现的星,比昨夜更亮。雨夜中,简子爻忽然明白许玄度图上那几条线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星图,是这座台。
铜制浑仪、北侧圭表、台基深处的铁石,以及雷雨中的天空,在某一个角度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路径。
“雷引……”他低声念出许玄度留下的两个字。
刺客头领脸色一变:“你看懂了!”
简子爻猛地转头,眼中充血,狠狠瞪向头领:“许玄度为什么死?”
男人握刀的手一软,声音逐渐与十年前重叠:“因为他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谁让你来的?”简子爻捂着腰腹踉跄向后退了一步。
“你不需要知道。”男人向前一步,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你只需要和他一样。”
“闭嘴。”
“然后死。”
刀锋落下。简子爻分不清脸上究竟是冷汗还是冰凉的雨,他甩起铜环一挡,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在雨夜里炸开。巨力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虎口应声裂开,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第二刀已经到了,简子爻勉强侧身,刀锋从胸前划过,衣襟瞬间裂开,一道血线浮现。
他退到浑仪另一侧,再无路可退。
台下忽然传来喊杀声,不属于刺客。
紧接着,一道熟悉却少见地失了平稳的声音穿过雨幕在寻找他的踪迹。
“简子爻!”
是沈衡。
简子爻怔了一下,刺客头领也变了脸色。石门下方传来兵器碰撞声,禁军到了,沈衡显然不是和这群人一起来的。
“杀了他!”刺客头领厉喝,另外两人同时扑上。
简子爻一脚踹开浑仪旁的木制校准架。木架横倒,挡住一人,另一人的刀从侧面刺来。
简子爻避不开。
噗——刀尖刺进左腹。
剧痛像一团火猛地炸开。简子爻闷哼一声,身体撞在浑仪主环上,血顺着衣袍流下,被雨水冲淡,又迅速被新的血染红。
头顶的雷声忽然近得可怕,整座高台都像震了一下,铜环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刺客头领抬头,他的眼里第一次出现恐惧。
“走!”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就要撤。
简子爻却抓住了他的袖子,不肯让他轻易逃跑,血雨中,简子爻的怒号如雷声震耳欲聋:“许玄度到底看见了什么!”
“放手!”男人挥刀砍下。
简子爻松手后退。
就在这时,第二道闪电照亮天幕,那颗白色微光再次出现,却不再是一颗。
这一回,简子爻看见它被两重铜环分成了两个相互错开的光点。一个在天上,一个像落在铜环里面。
他的瞳孔骤然收紧,这不是星,至少,不只是星。
台下,沈衡已经冲上最后一层石阶,他一身官服被雨浇透,身后跟着十余名禁军。
看见简子爻扶着浑仪站在雷雨中,沈衡的脸色瞬间变了。那不是一个中书令应该露出的表情。
“离开那里!”沈衡来不及藏住一脸惊惧,隔着雨厉声喊道。
简子爻隔着暴雨看他,散乱的鬓发垂下来,被雨水黏在脸上:“你知道。”
“先下来!”
“十年前许玄度——”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天上奇异的星象闪花了他的眼,他脚下一晃,几乎站不稳。
“简子爻!”沈衡几乎是在吼,“离开浑仪!”
太迟了。
第三道闪电没有落在远处,白光从云层最深处撕开夜空,一瞬间,天地亮如白昼。
简子爻只看见沈衡向前冲了一步,看见刺客头领惊恐地扑向石门,看见浑仪上所有铜环同时亮起一层刺眼的冷光。
然后——雷落。
没有想象中的疼,最先消失的是声音。雨声没了、喊声没了、连雷声都像被从天地间抽走。
简子爻感觉自己的手仍然搭在铜环上,却感觉不到铜,他看见无数极细的光线从眼前掠过。像星轨,又像被拉得无限长的灯火。
一瞬,或者很多年。
他不知道。
最后进入脑海的,是许玄度十年前说过的那句话。
“子爻。这世上最难算的,从来不是命。是一个明明知道自己会死的人——为什么还要走进那个死局。”
简子爻忽然想笑,原来神通广大如许玄度也算错了一件事,这不是死局。
至少,他在最后一刻仍然这样觉得。
十二、一辰
滴——滴——滴。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规律、单调,像漏壶滴水。
简子爻下意识想判断时辰。
一滴,又一滴,间隔完全相同——太准了。
大夏最好的铜壶滴漏,也会因水温、孔径和水位出现细微变化,可这个声音竟然没有一丝差错?
他慢慢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是一片白。不是天,是一块平整得不可思议的白色屋顶。
屋顶上嵌着一条发亮的长方形光带,没有灯油、没有烛芯,却亮得像白昼。
简子爻的眼神第一次彻底失去平静。惊吓中,他不禁想坐起来。只是身体刚动,左手手背忽然一疼——一根透明细管连在他的手上。
“这是什么……”干涩的嗓子许久未使用,粗糙得如同砂纸磨过。
管中有水?不,不是普通的水。
他皱眉,伸手就要拔。
“哎!别动!”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简子爻猛地转头。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快步走过来,她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浅蓝衣服,头发收在帽子里,脸上戴着一层白色的东西——像是面罩,只露出眼睛。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你刚醒,针还在输液,不能拔。”
简子爻看着她,警惕问道:“你是何人?”
护士愣住,被他怪里怪气地说法问住:“什么?”
“此处何地?”
护士的眼睛更大了,她盯着简子爻看了两秒,转身就按墙上的按钮。
“医生!十八床醒了!还说胡话!”
按钮亮起红光,简子爻的呼吸停了一瞬,背上汗毛竖起——墙为什么会亮!
外面立刻传来脚步,还有一种从未听过的滚轮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探查了四周环境:床,白墙,透明的瓶子倒挂在铁架上,旁边一台黑色方形器物不断闪着绿色线条,原来“滴”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窗外……简子爻的视线慢慢移过去,然后再也移不开眼。
窗外没有宫墙,没有屋檐,也没有上京熟悉的低矮城廓。一座座高得近乎荒谬的楼立在夜里。墙面铺满灯火,远处无数红白光点沿着地面快速移动,像一条永不熄灭的光河,更远的地方,一块巨大的墙面忽然变换图案,一个人的脸在几十丈高的光幕上出现。
简子爻看着那张巨脸,眼瞳收缩,不自觉往后微微仰身。
他许久没有呼吸。
护士以为他不舒服,赶紧弯下腰:“简先生?”
简子爻没有反应,护士又叫了一声:“简一辰?”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刺进他混乱的意识,简子爻缓缓转过头,失焦的眼与其对视:“你叫我什么?”
护士明显有些紧张:“简一辰啊。”她小声嘀咕“怎么办,不会伤到脑子了吧”,又略略提声道:“你叫简一辰。来,把手给我,告诉我,你头疼吗?”
房门在这时被推开,医生带着两名护士快步进来。有人检查瞳孔,有人询问姓名,有人在一块会发光的薄板上滑动手指,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
简一辰没有再问。他只是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这只手比他的手年轻。虎口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掌心没有鱼腹口那夜磨出的裂伤。手腕上,还戴着一个黑色的小方块。
屏幕忽然亮起,上面出现一串他看不懂的数字。
2026 年 8 月 31 日。
简一辰盯着那块小小的光屏,很久很久。
窗外,一辆车从高架桥上疾驰而过。远处城市的光映在玻璃上,也映在他的眼睛里。
二十余年观星。他认识荧惑、岁星与二十八宿,知道日月如何行、节气如何移。他曾以为世间再大的变化,也不过是阴阳消长、盛衰往复;从未想过,有一种变化能让熟悉的天仍在头顶,脚下的世界却换了名字。
直到这一刻。简一辰第一次发现,自己看不懂眼前的世界。
护士仍在小声叫他:“简一辰?”
他沉默抬起头,隔着医院的玻璃,重新看了一眼天。
城市的灯太亮,夜空里几乎看不见星辰。
可他知道星还在那里,就像大夏也曾在那里。
只是两者间隔着一个他尚且无法理解的距离。
子爻观星一生,却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成为那颗不该出现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