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辰观世》 · 第6章
第六章 · 接得住
《一辰观世》第六章《接得住》。华榕项目进入复测,团队必须用一场真正可用的验证回应客户;能否接住交付,也决定辰羽还能不能继续往前。
内容已发布,情节虚构,仅供阅读。
2026 年 9 月 10 日—9 月 13 日,成都。
一、复测
九月十日,上午八点十二分。
华榕集团二十二楼的会议室比前一天更安静。
成都入秋前的天仍是灰白的。清晨那阵细雨已停,玻璃幕墙上却留着没有干透的水痕;高架车流被雾气压得很低,远处楼顶只剩模糊的边。桌上一次性纸杯没人碰,投屏还黑着,所有人都在等这次复测给出一个不能靠解释补救的答案。
漆云已经坐在靠近投屏的位置。他仍穿那件黑色卫衣,袖口卷到手肘,鼠标旁放着折过一半的测试清单。
他昨晚回家不到十二点,凌晨五点四十又起床,把修复后的权限逻辑重新跑了一遍。眼下有一层淡青,脸色却比昨天松下来一点——不是觉得稳了,而是已经把最坏的地方逐项摸过。
周序坐在他左边,电脑上开着测试清单。
简一辰和苏见微坐在后排,没有抢最前面的位置。
这也是苏见微昨天提醒他的。
“今天不是来证明你判断对不对。”
“是他们证明系统能不能用。”
八点二十分,华榕的信息化负责人和行政负责人进来。
没有寒暄太久。
“开始吧。”
漆云点头。
第一项,部门权限。
行政测试账号搜索“供应商年度框架协议”。
页面只返回行政可见文档。
换成采购账号。
结果增加采购侧合同,却看不到人事文件。
再换普通员工账号。
敏感内容不再出现。
华榕的信息化负责人没有立刻说话,只在纸上划了一笔。
第二项,历史版本。
一份制度文件去年修订过三次。系统必须优先返回最新版本,同时保留旧版的来源和日期,不能把两个版本混成一个答案。
周序没有操作。
由华榕的人自己问。
屏幕上先显示:“当前有效版本:2026 年 6 月修订版。”
下面单独列出:“历史版本:2025 年 12 月、2026 年 3 月。”
回答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如用于正式决策,请以制度原文及业务部门最终确认为准。”
行政负责人抬头:“这句话昨天没有。”
周序说:“昨天有,但提示位置太靠后。我们把风险提示前置了。”
“为什么?”
“因为知识库不是替人签字。”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简一辰看了周序一眼。
这句话他听懂了。
这个时代把很多事交给机器,却仍然要有人承担最后的责任。
与朝堂很像。
印可以盖在纸上。
但盖印的人,不能因此消失。
第三项,连续查询。
五十个测试问题依次跑过。
第三十七个时,系统响应慢了一秒半。
漆云没有装作没看见。他的指尖在触控板边停了一下,随后抬头:
“这一条再来一次。”
华榕的人看了他一眼。
第二次正常。
漆云又主动调出后台日志。
“刚才不是模型慢,是文档服务瞬时重连。不会影响结果,但正式上线前我会加监控。”
行政负责人问:“不说是不是也能过?”
漆云抬头。
“今天不说,上线以后也会发生。”
“那时候再查,代价更大。”
他没有解释自己熬了多久,也没有替团队找一句漂亮话。
他说完就继续下一项。
简一辰看着漆云把测试表重新收好。公司最难的时候,这个人没走,不是因为谁给过承诺,而是手上的事还没交完。
有些人不是因为相信一定会赢才留下。
只是不能接受自己明明看见问题,却装作没有。
十点零三分。
最后一项结束。
华榕信息化负责人把测试表翻到最后一页。
“功能复测通过。”
漆云没有笑。
周序也只是把电脑合上一半。
对方继续道:“今天先签阶段验收。八万元服务费按流程走付款,正常三个到五个工作日。”
简一辰下意识看向唐霞不在的空位。
他已经知道,如果唐霞在这里,她一定会说一句:“签字不是到账。”
所以他也没有把这八万算进已经到手的钱。
他只是说:“好。”
声音很稳。
像在接受一件应该完成的事。
而不是奇迹。
二、七十万三
中午十二点二十五分,四个人回到公司。
唐霞已经把新的现金表打印出来,压在小会议室正中。她的米色衬衫没有一丝褶,表格边缘却被反复翻看磨出极浅的折线。
“先别庆祝。”
这是她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
唐梨正准备从茶水间拿一盒蛋糕出来,动作硬生生停住。
“霞姐,这也能看见?”
“你盒子都露出来了。”
唐梨低头看了一眼,只能把蛋糕重新塞回冰箱。
莫以川从剪辑区探出头:“验收过了吧?”
“过了。”漆云说。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很轻的欢呼。
没有人拍桌子。
也没有人喊“翻盘”。
这家公司最近已经被现实教育得足够谨慎。
唐霞敲了敲会议室玻璃。
“简总,十分钟。”
简一辰进去。
苏见微也跟了进来。
桌上的数字很清楚。
截至九月九日晚,可动用现金七十万三千。
华榕八万:已验收,未到账。
云岭:第二轮测试中,未确认恢复年度合同。
其他应收:按确定性分为 A、B、C 三档。
简一辰看了两遍。
“比九月二日好。”
唐霞点头:“是。”
“但还没安全。”
“为什么?”
“因为七十万三不是利润。”
唐霞把表往前推了一点。
“十月初固定支出、社保、服务器、场地、农业基地,加上已经承诺的供应商付款,仍然是四十万以上。还有税费和设备分期。”
“如果云岭不回来,华榕只有这一阶段,其他回款再慢一点,我们只是把悬崖往后推。”
简一辰看着那张表。
“所以现在不是缺钱最急。”
唐霞抬眼。
“是缺一种不用每次从零找客户、从零做方案的收入。”
“对。”
唐霞没再补一句修正,只把笔压在表上。
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三条线。
“现金流问题从‘马上断’变成‘需要持续盯’。”
“接下来我更关心三个东西。”
“第一,新合同。”
“第二,旧客户续约。”
“第三,同样的人力能不能做出更高的毛利。”
她看向简一辰。
“你以前最喜欢在有一点喘息以后马上开新项目。”
简一辰没有辩解。
“这次不会。”
唐霞没有说“我相信你”。
只是把笔盖扣上。
“那我看结果。”
苏见微靠在椅背上,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苏见微没接话。唐霞把现金表收进文件夹。比起一句“我相信你”,这几天的人更愿意看他下一次会不会照同样的规矩做事。
他们不会因为一句话就相信你。
却会因为你连续几次把该做的事做完,慢慢把下一件事交给你。
三、云岭不是赢了
下午两点,云岭第二轮测试数据到了。
莫以川把会议室大屏分成三栏。
A 版:风景先行。
B 版:问题先行。
C 版:路线先行。
唐梨抱着电脑坐在旁边,已经把评论关键词归了一遍。
“C 版完播最高,私信问路线的人最多。”
她说。
“但是 A 版点赞还是最高。”
莫以川把鼠标停在曲线上。
“点赞和到店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如果放在一周前,他自己未必会说得这么自然。
简一辰问:“云岭要什么?”
赵衍回答:“内容引流,最后要看实际到访和咨询。”
“那便看离这个结果最近的数字。”
唐梨点开一张表。
“C 版链接点击比原来高了百分之四十多,但样本还小。线下核销还没跑出来。”
“所以?”
“只能说方向更好。”
“不能说已经成功。”
“对。”
简一辰点头。
赵衍这时把手机放在桌上。
“甲方刚发了个新要求。”
“什么?”
“他们觉得数据不错,想让我们在十四天测试里再加十条短视频,最好把两个新景点也一起带上。”
唐梨第一反应是:“能做。”
莫以川却没说话。
苏见微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莫以川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
“拍得出来。”
“但是如果按现在这套方法,十条不是多十条剪辑。”
“要重新确认用户问题、路线、素材、口播、封面,还要看两处新景点是不是同一类人群。”
他说得很快,却没有以前那种一听见“新内容”就兴奋的感觉。
“如果全部免费加,我们测试的就不是原方案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简一辰看向苏见微。
“合同怎么写?”
苏见微把原邮件调出来。
“十四天优化测试,约定的是现有素材与三组主题方向。新增景点属于范围外。”
简一辰想起大夏军中临时加粮、加兵、加路程时那些永远不够用的车马。
一个命令多写一行字,下面可能就多走三百里。
“那就不要假装它没有代价。”
他看向赵衍。
“告诉对方,现有测试继续。”
“新增两处景点,我们可以给一个小样,但如果要十条完整内容,单独确认范围、时间和费用。”
赵衍有些迟疑:“他们现在正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年度合作,太硬会不会——”
“可以软。”苏见微接过话。她把邮件往下拖到合同范围那一段,指尖压在“现有素材与三组主题”几个字上,“但不能没有边界。”
她看向简一辰。
“这句话你现在终于学会了。”
简一辰没有笑。
“以前的我不会?”
“以前的你会先答应。”
“然后回来让所有人想办法。”
莫以川小声补了一句:“通常还会说一句‘机会难得’。”
唐梨没忍住笑。
简一辰看着他们。
没有生气。
“以后你们听见我再说这四个字,可以提醒我。”
莫以川抬眉:“真提醒?”
“真。”
“那我截图留证。”
办公室里的笑声大了一点。
危机当然没过去。
但至少这一刻,没人再绷着脸。
四、三个人做一件事
云岭的第二轮方案没有立刻继续扩。
莫以川、唐梨和赵衍只留下三个人开小会。
简一辰也在。
但他没有坐主位。
莫以川把白板分成三块。
“用户问什么。”
“我们手上有什么。”
“最少做什么能验证。”
简一辰看着这三个问题,有一种熟悉感。
三个问题都很朴素。简一辰却熟悉这种拆法:先把一团乱事拆成几个能验证的条件。
唐梨先报评论。
“最多的是停车、老人能不能走、带孩子累不累、下雨有没有室内、一天怎么排。”
赵衍说:“甲方以前最喜欢让我们讲历史文化和景观特色。”
莫以川直接把两个栏目拉到一起。
“那就不是不讲文化。”
“是先回答人为什么要来,再把文化放进路线里。”
他点开一段旧素材。
画面里是云岭一条坡路。
以前成片只用了三秒航拍。
莫以川拖到后面。
原始素材里,一个带孩子的母亲停下来问工作人员:“推车能不能从这边过去?”
工作人员指向旁边一条缓坡。
莫以川暂停。
“这个就是真问题。”
唐梨眼睛亮了:“开头可以直接用‘带娃来云岭,别从正门硬爬’。”
赵衍皱眉:“会不会太生活,不够景区气质?”
“谁规定气质一定要让人看不懂?”唐梨反问。
两个人开始争。
简一辰没有打断。
鱼腹口那场仗从他脑中掠过。那时人人等他断吉凶,最后真正派上用场的却是坡度、水位、马速和人的选择。
最后,莫以川把方案压成六条。
两条路线。
两个亲子问题。
一个雨天问题。
一个文化点位。
数字人只保留一条,用于工作人员无法补拍的说明,不再把它当主角。
“先跑六条。”莫以川说,“如果这六条没有明显差异,再拍十条也是浪费。”
简一辰看着他。
“你以前会怎么做?”
莫以川想了一下。
“以前?”
“会觉得客户愿意让我们多做,是机会。”
他笑了笑。
“现在觉得,机会不一定越多越好。”
“能回答问题的,才算。”
简一辰没有评价。
只是把这句话记住。
莫以川低头继续调素材,唐梨和赵衍还在争标题。简一辰看了一会儿,没有插话。
五、吕明东没有问结果
九月十一日,早上七点二十。
简一辰收到吕明东的消息。
只有一个定位。
后面四个字:“有空就来。”
地点在城南一处旧工业园。
简一辰八点到的时候,吕明东正站在一间仓库门口。
他穿一件深色夹克,没系领带,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豆浆。
四十八岁的人,头发里已经有少量白,却没有刻意染。
见到简一辰,他先看了一眼额角还没完全消下去的伤。
“能开车了?”
“苏见微不让我开。”
吕明东“嗯”了一声。
“她是对的。”
没有问公司。
也没有问华榕。
他转身往仓库里走。
简一辰跟进去。
里面堆着一排刚拆开的纸箱。
几十名工人正在重新检查一批小型家电。有人重新贴标签,有人换包装,还有人把已经封好的箱子重新拆开。
地上堆着一整片废掉的纸板。
“这是?”简一辰问。
“我下面一家公司的货。”
吕明东停在一只拆开的箱子旁。
“昨天抽检发现一批说明书版本错了。”
“多少?”
“两万三千台。”
简一辰看了一眼整个仓库。
“全部重做?”
“全部。”
“损失很大。”
“嗯。”
吕明东没有解释更多。
一个负责人跑过来,脸色很差:“吕总,供应商愿意承担一半返工费,但他们希望今天先发一部分货,不然渠道那边——”
“版本错的发出去,会怎样?”吕明东问。
“投诉。”
“还有?”
“售后成本会上去。”
“还有?”
负责人顿住。
吕明东把手里的豆浆放到纸箱上。
“你自己买到一台新机器,说明书教你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按钮,你下次还买这个牌子吗?”
负责人不说话了。
“全部返。”
“渠道我去解释。”
说完,他继续往里走。
没有骂供应商。
也没有站在仓库里做一场管理课。
只是做了一个代价很大的决定。
简一辰一路没说话。
走到仓库另一头,吕明东才问:“最近怎么样?”
“华榕复测过了。”
“云岭还在测试。”
“工资发了。”
吕明东点点头。
还是没有夸。
简一辰忍不住问:“你叫我来,就是看这个?”
吕明东看着正在返工的两万多台货。
“你以前总问我,怎么拿更大的项目。”
他停了一下。
“先看看项目拿到以后是什么样。”
就这一句。
然后他拿起豆浆,往仓库外走。
简一辰站在返工线旁,鱼腹口那夜忽然近了。人们记得的是胜,真正耗人的却是胜之前那些没人愿意看的细活。
六、没有客户给他
仓库外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司机已经等着。
吕明东没有马上上车。
他靠在车门边,低头回了两条消息。
简一辰站在旁边。
“你是不是本来准备介绍什么人给我?”
吕明东抬眼。
“为什么这么问?”
“苏见微说,你以前很少无缘无故叫我去看东西。”
吕明东笑了一下。
“她还跟你说什么?”
“说你看起来冷。”
“这个不用她说。”
他把手机收起来。
“上周有个人问我,成都有没有做企业 AI 内容和知识库比较靠谱的团队。”
简一辰没有说话。
吕明东继续道:“我没给你电话。”
“为什么?”
“因为上周的你接不住。”
语气不重。
像说天气。
简一辰却没有觉得被轻视。
如果是几天前,他也许会问“怎么才算接得住”。
现在他没有。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仓库。
“那现在呢?”
吕明东没有直接回答。
“云岭测试什么时候结束?”
“十七号。”
“华榕的钱什么时候到?”
“三到五个工作日。”
“书院呢?”
“十三号给唐霞答案。”
吕明东点头。
“先把这三件事做完。”
他拉开车门。
简一辰问:“做完以后呢?”
吕明东坐进去,抬头看他。
“做完以后,门还在。”
车门关上。
黑色商务车驶出旧工业园。
没有电话号码。
没有客户微信。
甚至没有一句“我相信你”。
简一辰站在路边,没有拿到任何联系方式。
可这一次,他没觉得自己被拒在门外。
吕明东只是把门留着。
什么时候能进去,要看他自己。
七、何致远回电话
当天上午十点四十九分。
简一辰刚回公司,手机上出现一个陌生来电。
归属地显示成都。
他接起。
“喂?”
电话那边先沉默了两秒。
一个年纪偏大的男声问:“小简?”
简一辰没有立刻答应。
“您是?”
“何致远。”
这个名字让他一下坐直。
苏见微正在旁边看云岭的合同修改,抬头看了他一眼。
简一辰开了免提,先问:“何老师,我这里有同事在,涉及之前旧书的事,可以一起听吗?”
电话那头似乎有些意外。
“你什么时候这么规矩了?”
苏见微嘴角动了一下。
“可以。”何致远说,“反正我也正要找你。”
“您八月三十一日和我联系过。”
“你不记得?”
“我受了伤,部分记忆有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何致远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问严重不严重。
过了几秒,他才说:“难怪。”
“难怪什么?”
“你那天下午状态就不太对。”
简一辰握紧手机。
“哪里不对?”
“你平时查东西急归急,至少知道先问来源。那天你拿着一张观星台草图,连续问我三遍,一个人能不能梦见从没去过的地方。”
简一辰没有说话。
何致远继续道:“我以为你连续熬夜,叫你回去睡。”
“后来呢?”
“后来你说要去书院看箱子。”
“再后来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这与 B17 视频完全对上。
简一辰问:“何老师,您手里的旧抄本呢?”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轻响。
“正要说这个。”
“你上次让我看的那页,我这几天重新做了湿润分层。”
“原来背后还贴着一层修补纸。”
“揭开以后,下面有字。”
简一辰的呼吸慢了一拍。
“什么字?”
何致远没有在电话里念。
“你自己来看。”
“为什么不能先发照片?”
“不是不能发。”何致远说,“照片可以让你先知道有字,但你要判断纸、墨、补痕和书写顺序,还是得看原件。”
“纸、墨、补痕、书写顺序,得看原件。”
他的语气很平。
“你不是一直跟我说,不要拿自己想看的答案去补空白吗?”
简一辰怔了一下。
那是昏迷前的简一辰留下的话。
现在,被另一个人原样还给了他。
“什么时候方便?”
“后天下午。”
“十二号?”
“对。”
“我去。”
挂断电话以后,苏见微没有先问字是什么。
她只问:“公司呢?”
简一辰看向她。
“十二号周六。上午把云岭和书院的事做完,下午去。”
苏见微点头。
“这次顺序对了。”
八、没有正史的大夏
九月十二日,下午三点十五分。
何致远住在成都城西一条不算热闹的老街里。
不是古董店。
门口也没有牌匾。
一层临街的小屋,前半间放工作台,后半间是两排到顶的书柜。窗边装着遮光帘,桌上摆着毛刷、镊子、吸水纸、压书板和几只标着湿度的密封盒。
空气里有旧纸和浆糊的味道。
很淡。
简一辰一进门就停了一下。
这种气味与钦天监档房不同。
却比旧书库更接近记忆里的纸。
何致远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戴无框眼镜,灰色衬衫洗得很干净,左手食指贴着一小块创可贴。他说话前总会先把镊子放平,像是连一句判断也不能悬在半空。
他看见简一辰额角的伤,第一句话是:“人比纸难修。”
简一辰笑不出来。
“何老师。”
苏见微也跟着点头。
何致远没有问她是谁,只把两人带到工作台前。
桌上放着一册被拆开的旧抄本。
纸张发黄,边缘有虫蛀。
旁边压着一层刚揭下来的薄纸。
“这册东西不是大夏原件。”
何致远开门见山。
简一辰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至少他没有为了制造神秘,把每件旧东西都说成千年前真迹。
“年代大概在什么时候?”
“从纸和装订看,清末民初的可能性大。具体要做材料检测才能更稳。”
“上面的内容呢?”
“抄更早的东西。”
“能证明早东西真的存在?”
“不能。”
何致远抬眼看他。
“抄本只能证明,至少在这个抄本形成的时候,有人相信或记录过这些内容。”
“它可能抄旧书,也可能抄传闻,也可能抄一个更早的伪作。”
周序没来。
简一辰听完,脑子里先冒出的却是周序。若周序在,大概也会先问:这句话能证明到哪一步。
时代不同,真正严谨的人说话方式却很接近。
何致远戴上手套,把那张揭开的修补纸翻过来。
“你上次看的是正面。”
“背面原本被粘死。”
纸上有七八行细小的墨字。
有些已经晕开。
简一辰俯下身。
最上面几行是旧书目录。
“星占杂录二册。”
“西台记一册。”
“军中验时簿残一卷。”
再往下,一行字让他的视线停住。
“元和十五年九月,简监正失于雷火。”
简一辰的指尖一下绷紧。
苏见微站在他侧后方,没有碰他。
只悄悄把呼吸放慢。
何致远看见他的反应。
“你上次就是在找这个‘简监正’?”
“是。”
“简子爻?”
简一辰抬头。
何致远指了指下一行。
那里写着:“门人陆明携三纸南走,后不知所终。”
屋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有一辆自行车从石板路上经过,车铃响了一声。
很普通。
正因为普通,这几行字才显得更不真实。
陆明。
三纸。
南走。
简一辰记得那一夜。
他亲手把三张许玄度的纸交给陆明。
让他去城南白塔寺。
让他先活着。
这件事,当时只有两个人知道。
不。
也许后来不止。
陆明活下来以后,可能告诉过别人。
也可能写了下来。
简一辰没有说“这证明了一切”。
他只是问何致远:“这行字什么时候写的,能判断吗?”
何致远看了他一眼。
何致远看了他一眼,没再皱眉。
“比你上次冷静。”
“墨色和其他目录接近,应该不是近年补上去的。但只靠眼睛不能定。”
“可以检测吗?”
“可以做非破坏性成分分析,也可以送更专业的机构。”
“会伤纸吗?”
“先做无损。”
简一辰点头。
“那就先做无损。”
何致远把纸重新放下。
“这才像查东西。”
九、白塔寺三个字
何致远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是一张影印件。
“还有这个。”
“什么?”
“这册抄本最后一页的旧藏题记。”
影印件上只有十几行字。
大部分是某次旧书转手记录。
其中一行写着:“民国二十三年,得自白塔寺旧藏散书。”
白塔寺。
简一辰没有动。
苏见微却已经察觉到了。
“这个地方你也知道?”
简一辰看着那三个字。
“我让陆明把三张纸藏在那里。”
这句话比“我在那里死过”更具体。
具体到时间、人物和行动。
苏见微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瞬间的失控。
她没有后退。
只是问:“同一个白塔寺?”
“我不知道。”
简一辰很快回答。
“同名寺院很多。”
“而且大夏的上京是否对应今天的成都,我也不知道。”
何致远看着两个人。
“你们在说什么?”
苏见微没有替简一辰回答。
简一辰也没有把所有事再讲一遍。
“何老师,这个白塔寺有地点记录吗?”
“没有完整地址。”
何致远把题记翻到背面。
“但有一枚很浅的藏章,只剩‘蜀西’两个字能看清。”
“蜀西?”
“不能直接理解成今天成都西边。”何致远提醒,“旧地名、行旅称呼、甚至收藏者自称,都可能这么写。”
“先别跑地图。”
这句话像是专门说给简一辰听的。
简一辰点头。
“先查这册书的流转。”
“对。”
“再查同名白塔寺。”
“对。”
“最后才看它能不能和我的——”
他停住。
“和现有线索连上。”
何致远没有追问那半句话。
只是重新把文件装好。
“你上次最大的毛病,就是每条线索都想立刻串成一个故事。”
“故事串得越漂亮,越容易看不见不合适的地方。”
简一辰听着,忽然有些陌生的熟悉感。
这句话不像吕明东。
也不像苏见微。
却都在做同一件事。
逼他慢一点。
十、周序只相信下一步
傍晚六点,简一辰把何致远允许拍摄的影印资料带回公司。
周序看完,没有表现出震惊。
他先问第一件事:“原件谁保管?”
“何致远。”
“第二,来源链?”
“清末民初抄本,民国有一次转手题记,再往前不完整。”
“第三,能不能做无损检测?”
“可以。”
周序点头。
“那下一步就很清楚。”
简一辰问:“你不觉得陆明这个名字太巧?”
“觉得。”
“白塔寺呢?”
“也巧。”
“那你为什么没反应?”
周序抬眼。
“因为巧合不是结论。”
“但值得提高优先级。”
他把两张影印件分别编号。
“如果材料、墨迹和流转记录都支持它不是近年伪造,我们再继续。”
“如果不支持呢?”
“那就删掉这条解释。”
“即使它写了你记忆里才有的事?”
周序停了一下。
“那我会先怀疑你的记忆来源。”
苏见微正好从门外进来,听见最后一句。
“他今天已经被何老师怀疑了一下午。”
周序说:“那很好。”
简一辰看着两个人。
“你们对一个刚穿越的人是不是太苛刻了?”
话一出口,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唐梨从隔壁探头:“什么穿越?”
苏见微立刻把门关上。
简一辰:“……”
周序第一次笑得很明显。
“现代第一课。”
“保密场景先关门。”
简一辰沉默两秒。
“记住了。”
十一、书院的答案
九月十三日,上午十点。
柚见书院。
七天到了。
唐霞带着电脑和一张新的成本表过来。
她不是来听情怀的。
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
前院没有安排活动。
两名工作人员正把书脊歪斜的书一本本扶正,直播间的门半掩着,里面没有亮灯。桂树刚有一点淡香,风从竹叶间穿过去,地上便碎出一层摇晃的影子。这里看起来仍像一个等待被使用的地方,而不是一项已经写在亏损表里的资产。
简一辰、苏见微、莫以川、唐梨、唐霞坐在茶室。
桌上没有项目发布会。
只有一壶茶和一块白板。
唐霞先开口:“七天。”
“答案呢?”
简一辰没有说“书院一定有未来”。
也没有说“这里是文化根基”。
他把一张纸推过去。
上面只有四行。
“一,不再把书院当独立增长业务。”
“二,暂停自有课程扩张与无回款活动。”
“三,保留旧书库、拍摄空间、小型客户共创和必要的线下内容测试。”
“四,三十天重新评估。到时候只看有没有人愿意付钱、有没有替别的业务省下获客或交付成本。”
唐霞看完。
“钱呢?”
“你算。”
她打开表。
“活动兼职停排、非必要采购停、两项外包取消以后,月直接支出可以从七万三压到四万八左右。”
“租金和基础维护压不掉。”
“可以。”简一辰说。
“但以后谁用书院,成本记到谁的项目。”
唐霞抬眼。
“你确定?”
“确定。”
“比如莫以川来这里给客户拍片,场地不能继续算书院自己亏。”
“算项目成本。”
“唐梨做活动?”
“有客户付费才做。内部测试单独列预算。”
唐霞点了点头。
“这比‘书院以后会赚钱’靠谱。”
莫以川举手:“那我能提一个用途吗?”
“说。”
“这里可以做客户内容试拍。”
他指了指前院。
“很多传统文化、农业、企业家内容,一上来就搭棚拍很假。书院本来有真实空间,可以先做小样。”
“但不新增装修。”唐霞立刻补。
莫以川噎了一下。
“我还没说要装修。”
“你眼神说了。”
唐梨笑得趴在桌上。
简一辰也笑了一下。
苏见微却一直看着那张四行纸。
“所以你留下书院,不是因为 B17?”
她问。
简一辰沉默片刻。
“B17 让我有私心。”
“但私心不能让公司无限付钱。”
他看向院子。
“如果这里除了藏我的答案,没有别的价值,那它不该由三十个人一起养。”
“如果它能成为内容、客户、研究和真实生活之间的一个节点,就给它三十天。”
“证明不了,再关。”
茶室安静下来。
唐霞把“三十天”写进表里,旁边列了月支出和复盘日。
唐霞把“三十天”写进表里,又在旁边补了两项:付费收入、内部使用成本。三十天以后,还是拿结果说话。
十二、第一份自己找来的询盘
中午十一点四十,众人还没离开书院。
赵衍打来电话。
语气有些兴奋。
“简总,有个新询盘。”
“谁介绍的?”
“没人介绍。”
“对方说看了云岭最近几条内容,又查到我们之前做的农业品牌案例。”
“什么客户?”
“一家做川西农产品和食品零售的企业,叫川禾里食品。规模不算特别大,想做品牌内容和门店短视频。”
简一辰第一反应不是问预算。
而是问:“为什么找我们?”
电话那头赵衍停了一下。
“他说,云岭那几条不像广告。”
“还说他们以前花很多钱拍得很漂亮,但顾客看完不知道店里到底卖什么。”
莫以川就在旁边。
听到这里,眼神一下亮了。
唐梨也把头凑近手机。
赵衍继续道:“对方下午正好去城南巡店,四点左右能来书院,想先聊半小时。”
简一辰看了一眼时间。
又看向莫以川。
“今天谁最适合去?”
莫以川下意识说:“我。”
说完又停了一下。
“加赵衍。”
“唐梨先不去,留着把云岭第二轮数据收完。”
简一辰点头。
“我呢?”
莫以川看了他两秒。
“简总,你可以来。”
“但是能不能先让我讲完?”
整个茶室都笑了。
简一辰也没有恼。
“可以。”
苏见微在一旁淡淡补了一句:“最好做到。”
下午四点,川禾里食品的负责人到了书院。
这场会没有签合同。
甚至没有报价。
莫以川用了四十分钟,只问对方三个问题:“你最想让顾客记住哪件事?”
“现在内容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门店真正成交靠什么?”
简一辰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川禾里食品的负责人说完以后,莫以川才打开云岭那六条测试内容。
“我们最近刚把一个项目从‘拍得好看’改成‘先解决用户问题’。”
“这个方法不一定适合你们。”
“但可以先拿一家店试。”
他没讲平台,也没讲 AI,只把范围收在一家店、一次测试。
对方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们先给我一个小测试方案。”
会后,赵衍明显有些兴奋。
“这个客户有戏。”
简一辰却想起吕明东的仓库。
“先别说有戏。”
“先看我们接不接得住。”
赵衍脸上的兴奋没有立刻消失,却点了点头。没有人再把谨慎当成扫兴;这几天,他们已经见过太多被一句“机会难得”拖进加班和亏损的项目。
莫以川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没有人觉得这句话扫兴。
十三、苏见微的一个问题
晚上七点,书院只剩简一辰和苏见微。
他们没有回公司。
B17 仍然锁在旧书库。
今天谁也没有进去。
前院的灯只开了两盏。
桂树下面有细小的虫鸣。
苏见微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你今天跟以前很不一样。”
简一辰走过来。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
“今天不一样。”
“哪里?”
“你有新客户了,没有立刻扩团队。”
“书院找到用途,也没有立刻装修。”
“看到白塔寺,也没有今天就开车去找。”
她抬头看他。
“你以前最缺的,就是等。”
简一辰在另一张椅子坐下。
“我以前也最缺。”
苏见微知道他说的是简子爻。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是不完全相信穿越。”
“我知道。”
“但我相信你没有在骗我。”
简一辰抬眼。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两件事分开说。
“不相信一件事,却相信一个人,可以同时存在?”
“当然。”
苏见微看向院子。
“现代人很多关系就是这样。”
“我不一定同意你的判断。”
“但我可以相信你会为自己的判断负责。”
简一辰没有立刻说话。
风从院墙上吹过来。
竹叶轻轻摩擦。
在大夏,人们相信他的身份,才相信他说的话。
皇帝信他是钦天监监正。
军队信他手里有圣旨。
百姓信他会看天。
可苏见微现在告诉他:她还不能证明他是谁。
却开始相信,他正在怎么做事。
这种信任比身份更慢。
也更重。
十四、九月初六
晚上九点二十七分。
两人准备离开书院时,何致远发来一张照片。
不是下午见过的那一页。
是一张新的局部放大图。
后面跟着一句话:“刚把最下层粘连处分开。你最好看看。”
简一辰点开照片。
纸面很暗。
字迹只剩一半。
何致远用铅笔在图片旁边标出了能够确认的字。
第一行:“元和十五年九月初六……”
第二行缺了很多。
只能辨出:“……监正……无尸……”
第三行最清楚。
“白塔寺西厢第三排经柜下。”
简一辰整个人停住。
苏见微站在他身边。
她没有经历过那一夜。
却记得简一辰在何致远那里说过:他让陆明把三张纸藏在白塔寺。
可“西厢第三排经柜最底层”这个位置——今天下午,简一辰没有告诉何致远。
B17 笔记里也没有。
至少目前他们看过的所有现代资料里,都没有。
苏见微的声音很轻。
“这是你当时说的位置?”
简一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行已经隔了不知多少次抄写、修补和转手才留下来的字。
记忆里,雷雨前的钦天监重新亮起来。
陆明双手接过那三张纸。
手心全是汗。
“若您今晚没事呢?”
“明日我自己去取。”
“若有事?”
“那就别急着替我找凶手。”
“先活着。”
简一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没有说“这证明我是真的”。
他只做了一件事。
把照片转发给周序。
随后打下一行字:“明天先查这句话在现有资料里有没有出现过。”
周序很快回复。
“收到。”
过了十几秒,又来一条。
“如果没有,再谈它意味着什么。”
简一辰看着屏幕,忽然笑了一下。
苏见微问:“笑什么?”
“我以前若看到这种东西,大概已经连夜出城了。”
“现在呢?”
简一辰收起手机。
“明天是星期一。”
“先上班。”
苏见微也笑了。
两个人一起关掉前院最后一盏灯。
木门合上。
院子重新沉进夜色。
千年前,一个年轻学生把三张纸藏进白塔寺。
千年后,那句话终于从一层被粘死的旧纸下面重新露出来。
而简一辰第一次没有追着答案跑。
因为他开始明白——真正重要的,不只是看见一扇门。
是走到门前时,自己已经有能力接住门后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