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辰观世》 · 第8章
第八章 · 九月初八
《一辰观世》第八章《九月初八》。川禾里门店从真实顾客问题开始拍内容,简一辰也在九月初八的线索里,第一次触到旧纸背后的时间。
内容已发布,情节虚构,仅供阅读。
2026 年 9 月 18 日—9 月 21 日,成都。
一、第一条不要拍漂亮
九月十八日,星期五,上午七点五十二。
川禾里食品的第一家测试门店还没有正式开门。
卷帘门只升到一半,早餐铺的油烟先从街边飘进来,混着腊味货架上淡淡的咸香。成都入秋不突然,早晨仍有潮热,风从街口穿过时却已不再像八月底那样黏在皮肤上。
莫以川站在门店入口,没有急着架相机。
他先看了五分钟顾客。
七点五十六,一名穿运动服的中年女人进店,问:“你们这个腊肉,坐飞机能带不?”
八点零三,一名老人提着菜篮停在礼盒区:“送外地亲戚,哪个不太咸?”
八点十一,一名年轻男人拿起两袋调味料,又放回去:“开了以后能放多久?”
唐梨站在货架边,假装整理手机,拇指却在备忘录里飞快记下每一个问题。她今天穿浅卡其色针织衫,袖口被货架边缘蹭出一点褶,仍没顾上拉平。
莫以川回头看她。
“昨天客户给的前三个问题。”
“一个没错。”
“那第一条拍飞机。”
川禾里品牌负责人陈岚愣了一下。
她三十六岁,短发,讲话很快,昨天开会时已经把“品牌历史、川味传承、原料产地”说了三遍。
“第一条真不拍点品牌感?”
莫以川问:“什么叫品牌感?”
“比如从产地切,山里的晨雾、腌制、老师傅……”
“能拍。”
莫以川没有反驳。
“但今天先不拍。”
他指向刚才那个已经离开的顾客。
“她进来第一句话没问我们传承多少年。”
“她问能不能上飞机。”
陈岚沉默了一下。
莫以川走进店里,把原本摆在中央的礼盒往旁边挪了半步,又让店员把一袋真空包装的腊肠拿到柜台。
“店长呢?”
“在后面。”
“叫他出来。”
几分钟后,一名四十出头的男人站到柜台后。
他明显不习惯镜头,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我不会说。”
莫以川把相机放低一点,自己也往旁边退了半步。
“别看我。”
“就当刚才那个阿姨还在。”
“她问你:这个坐飞机能不能带?”
店长想了想。
“这个我们不能替航空公司保证,要看机场和承运方的具体规定。我们能做的是把密封、标签和产品信息弄清楚,你出发前最好再问一次航空公司。”
莫以川抬手。
“停。”
陈岚以为说错了。
莫以川却看着店长:“这句很好。”
“再来一次。”
“手里拿产品。”
“别背。”
“还是回答那个阿姨。”
第二遍只用了二十二秒。
没有航拍。
没有轨道。
甚至没有背景音乐。
店长拿着一袋腊肠,把包装上的信息指给镜头看。
拍完以后,莫以川回放了一遍。
唐梨探过头:“有点不像广告。”
“本来就不是先拍广告。”
莫以川说。
“先看看它能不能少让店员回答十遍同一个问题。”
简一辰站在收银台另一侧,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
直到莫以川转身,他才问:“你今天怎么不先拍最好看的?”
莫以川笑了一下。
“以前拍宣传片,漂亮是结果的一部分。”
“现在这个测试,漂亮不是第一问题。”
“第一问题是有用。”
简一辰点头。
莫以川没有立刻收机器。
他让唐梨再去门口站十分钟。
十分钟里,又有四个人进店。
其中两个人根本没看墙上的品牌海报,先看价格;一个人拿起礼盒问保质期;最后一个年轻女孩在货架前拍了张照片,发给手机那头的人:“你看要这个还是那个?”
莫以川把这些动作都记下来。
“拍摄以前,我总觉得客户给我们的需求就是需求。”
“现在发现,客户说的需求和顾客真的会问的,不一定是一件事。”
唐梨道:“你这是终于开始相信运营了?”
“我相信现场。”
莫以川把镜头盖扣上。
“现场不需要写汇报。”
这句话他已经听过很多种版本。
只是从不同人口中说出来,意思又都不完全一样。
二、数字人应该站在哪里
上午九点二十。
第二条内容拍到“开封以后怎么保存”时,店长被临时叫去处理一批到货。
陈岚看了一眼时间。
“要不先拍别的?”
莫以川却没动相机。
他走到角落的电脑前,打开昨天准备好的一个项目文件。
屏幕上出现店长的数字人形象。
简一辰停了一下。
那张脸和刚才站在柜台后的真人几乎一样。
说话时嘴唇也会动。
只是眼神里总有一种极轻的“不在现场”,像话说得再对,也没看见柜台前那个真正犹豫的人。
“这是昨天做的?”简一辰问。
“以前公司给川禾里做过一次数字人测试,素材还在。”
莫以川道:“授权范围我重新让陈岚确认过,只用于他们自己的品牌内容,不能拿去做别的。”
陈岚点头:“店长也重新签了确认。”
简一辰看向莫以川。
“你准备用它替店长?”
“不是替。”
莫以川把脚本拖进去。
“补。”
“比如包装更新了、保存天数改了、节前临时加一句提醒,不值得为了十五秒再把所有人叫回来拍一遍。”
“这种时候它有用。”
屏幕里的数字店长开始说话。
声音干净。
语速稳定。
每个字都没有错。
唐梨听完却皱了皱鼻子。
“太完整了。”
“完整不好?”陈岚问。
“像客服中心。”
莫以川没有争。
他又生成了一个更短版本。
只保留三句话。
然后把数字人画面缩到右下角,主画面换成产品包装、密封夹和冰箱冷藏层的实拍。
“这样呢?”
唐梨看了两遍。
“顺一点。”
简一辰问:“这东西放在前面好,还是后面好?”
莫以川没有立即回答。
他盯着屏幕。
“以前我觉得,AI 数字人本身就是卖点。”
“现在我不确定。”
“先发。”
“让用户告诉我们它应该站哪里。”
周序不在现场。
如果他在,大概会提醒:两个视频发布时间、内容、账号权重都不同,不能叫严格 A/B测试。
莫以川显然已经被他说过很多次。
所以他补了一句:“只能看方向,不当科学实验。”
简一辰笑了。
“你也开始给自己的判断留口子了。”
“没办法。”
莫以川把电脑合上。
“公司里有个周序。”
三、合同不是钱
下午三点十七。
云岭文旅的新合同从法务系统退回来。
不是签署完成。
是又多了两处修改。
会议室里,苏见微把红色修订痕迹投到大屏。她没有马上解释,先让那两条新加的保证条款在白底上停了一会儿。
第一处:“乙方应保证合作期内线上内容带动景区到访人数同比增长不低于 20%。”
第二处:“若未达成上述目标,甲方有权扣减当月服务费 30%。”
赵衍看完,脸色不太好。
“这不是我们昨天谈的版本。”
“甲方法务加的。”苏见微说。
简一辰问:“能签吗?”
苏见微看他:“你觉得呢?”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天气、道路、活动、票价,都不是我们控制的。”
周序坐在旁边,难得点了一下头。
“还有基线问题。”
“同比用哪一段?去年同期有没有大型活动?客流统计口径是不是一致?”
赵衍叹气:“你们两个现在是准备把销售全做死。”
苏见微没有理会。
她把合同往下翻。
“我们可以承诺自己能控制的。”
她说这句话时,指尖从“到访人数”划开,落到交付清单上。
“每月内容数量。”
“拍摄次数。”
“用户问题库更新。”
“数据复盘。”
“交付时间。”
“至于到访增长,只能作为双方观察指标,不做结果保证。”
简一辰问:“罗远川会接受?”
“谈。”
“如果不接受?”
“那就不签这份。”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三周前,如果有人告诉从前的简一辰,一份二十六万四的合同摆在桌上,还要主动删掉可能促成成交的承诺,他大概不会理解。
现在的简一辰却只问了一句:“已经完成的七万八呢?”
唐霞接过话。
“旧合同结算单已经确认,财务流程单独走,不和新合同捆绑。”
“新合同就算今天签,二十六万四也不是今天的钱。”
她把付款条款圈出来。
“第一个月八万八,先付百分之五十,四万四。”
“合同生效后五个工作日内付款。”
“剩余百分之五十,月度复盘确认后结。”
简一辰看着数字。
“所以今天最多只能说,公司多了一份可能在五个工作日内变成四万四的合同。”
唐霞点头。
“这次说对了。”
下午五点零六分。
电话接通以后,罗远川没有先谈价格。
他问:“如果我不接受这条,今天是不是就签不了?”
苏见微答:“是。”
“二十六万四也不要?”
“不是不要。”
“是不能拿我们控制不了的结果,换一份看起来好看的合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罗远川道:“你们以前可不是这样。”
苏见微看了一眼简一辰。
“所以以前差点把合作做没。”
这句话没有给任何人留面子。
罗远川却笑了一声。
“行,我让法务改。”
罗远川电话打回来。
结果保证条款删掉。
换成“双方共同跟踪到访、预约及内容行为数据,不作为单一归因与强制扣款依据”。
五点四十二分,新合同完成电子签署。
赵衍把签署页发进工作群。
没人发红包。
唐霞只回了一句:“首付款到账后我说。”
四、八月三十一日,十七点零六分
晚上七点十五。
公司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简一辰没有去技术区催。
是周序主动来找他。
“昨天那十一行,找到了同一段的另一份残片。”
简一辰立刻抬头。
漆云把会议室门关上,又把一台离线笔记本放到桌面。
“先说清楚。”周序道,“不是完整文件。”
“是本地笔记软件数据库里的 WAL 日志残片。”
简一辰没听懂后半句。
漆云换了种说法。
“你可以理解成:正文删了,但软件在写入正文之前,临时记过一笔。”
“这笔临时记录没被完全覆盖。”
屏幕上有一串简一辰看不懂的字段。
周序把最关键的一行放大。
2026-08-31 17:06:18后面跟着一段残缺文字:“……若《观象杂纸》并非后世伪托,裴行舟至少活到九月初八。”
简一辰没有动。
苏见微坐在他旁边,手指慢慢从杯壁上松开。
“九月初八?”她问。
“对。”
周序继续往下。
下一段更碎。
“白塔寺旧藏不是终点……”
“……三纸……”
“……西厢第三排……”
后面断了。
简一辰盯着那串时间。
“能确定是八月三十一日?”
“比昨天强。”
“但我还是不会说百分之百。”
周序把另一份系统记录调出来。
“这台电脑当天下午四点五十九分有系统自动校时记录,和公网时间误差不到一秒。”
“十七点零六分,笔记软件数据库产生这条事务记录。”
“十七点十二分,浏览器访问过一个已经失效的临时文件链接。”
“十七点二十一分,电脑进入休眠。”
漆云补充:“这几个日志来自不同位置,互相能对上。”
简一辰问:“有人能后来改吗?”
周序没有嫌问题幼稚。
“理论上,只要有足够权限和技术,很多东西都能伪造。”
“但目前没看到系统时间被人工改过的痕迹。”
“所以现阶段最稳妥的说法是——”
他停了一下。
“八月三十一日下午五点零六分左右,这台电脑上的本地笔记软件,极可能已经写入过‘裴行舟、九月初八、白塔寺、西厢第三排’这些内容。”
会议室里很安静。
简一辰没有马上去碰键盘。
这些天里,他已经慢慢明白一件事:现代证据越精细,越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只要时间精确到秒,事情就一定是真的。
可周序从来不允许这种错觉存在。
“还有一个问题。”简一辰说。
“说。”
“这条记录能不能证明是以前的我写的?”
“不能。”
周序几乎没有停顿。
“只能证明这台电脑上的这个应用,在那个时间写过这些内容。”
“谁坐在电脑前,谁输入的,是否复制粘贴,都要另外找证据。”
简一辰点了点头。
苏见微却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简一辰问这句话,不只是为了严谨。
他开始在意那个人到底做过什么。
不再只是把从前的简一辰当成一个需要接手的身份。
窗外天已经黑透。
远处写字楼的玻璃上,一格一格亮着办公室的灯。
简一辰却觉得那串数字比任何雷声都更响。
因为八月三十一日下午五点零六分——他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
五、他在找一个活人
简一辰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问:“裴行舟。”
“你们查到这个名字了吗?”
周序摇头。
“公开资料没有能和大夏这条线对应的人物。”
“何老师那里呢?”
“我已经发给他了。”
苏见微看向简一辰。
“你认识裴行舟。”
这不是疑问。
简一辰点头。
“他是御史。”
“我回上京以后,和他一起查过军粮。”
“后来失踪。”
“什么时候?”
“在我出事前一日。”
周序原本还在看屏幕。
听见这一句,抬起了头。
“也就是说,按你的记忆,裴行舟在你死——”
他停了一下,改词。
“在你离开大夏以前,已经被认为失踪。”
“是。”
“那‘至少活到九月初八’是什么意思?”
简一辰看着那段残文。
“如果不是后人乱写。”
“就说明他没有死。”
苏见微问:“九月初八距离你出事多久?”
“三日。”
简一辰回答得很快。
“我是九月初五夜里上的观星台。”
周序的手停在键盘上。
“三天。”
“如果八月三十一日的简一辰已经在笔记里写‘裴行舟至少活到九月初八’——”
他没有把话说完。
会议室里没人催。云岭这份合同如果退回去重谈,首付款、排期和后面的现金计划都得跟着往后移。
到这里,已经很难再把昏迷前的简一辰当成偶然翻到一张古籍图的人。
他在给裴行舟排时间。
而且一直追到了九月初八。
简一辰看着屏幕,想起病房里第一次拿到那部手机时的感觉。
那时他只觉得自己接手了一具身体、一家公司和一堆不属于自己的关系。
现在,那个从前的人开始有了轮廓。
他也在查。
八月三十一日下午,他坐在这台电脑前,查一个一千多年前失踪的御史。
只是没有查完。
不到两个小时后,他出了事。
简一辰低声道:“他到底在找什么?”
没人能回答。
六、周六的旧藏家
九月十九日,星期六,下午两点。
成都青羊区一条老街。
上午下过一阵短雨,树叶和旧砖墙都被洗得发暗。街边修鞋铺把塑料凳搬回门口,雨水从遮雨棚边缘一滴一滴往下落。
这里没有白塔。
也没有寺。
简一辰、苏见微和何致远进的是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修的老住宅。
四楼,没有电梯。
何致远走到三楼就开始喘。
苏见微看了他一眼:“何老师,您不是说修古书很养生吗?”
“养眼,不养腿。”
何致远扶着栏杆,“再说一次,我只是来看原件,不负责替你们证明穿越。”
简一辰道:“没人让您证明。”
“你现在是没人让。”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那个眼神恨不得让我当场给你开一份‘大夏存在证明’。”
苏见微轻轻咳了一声。
简一辰没有反驳。
四楼住着一位姓杜的老人。
七十岁上下,退休前教中学语文。
他父亲年轻时做过旧书整理,家里留下三只樟木箱。
客厅不大,靠墙立着两排旧书柜。玻璃门里塞满线装书、地方志和已经发黄的复印材料。
杜老师没有立刻拿东西。
先看了何致远一眼。
“你说只看,不带走。”
“只看。”
“不能拆。”
“不拆。”
“不能取样。”
“除非您以后书面同意。”
老人这才点头。
他从卧室搬出一只灰色档案盒。
里面不是古书。
是一册民国二十三年的旧书过手账。
纸已经发脆。
封面边缘有虫蛀。
何致远戴上手套,没有直接翻,而是让老人自己把册子放到一块干净的垫板上。
翻到第十七页。
一行墨字:“白塔寺旧藏,杂抄九册,残卷四,散纸若干。”
下面是书名。
《西台记》。
《军中验时簿》。
《观象杂纸》。
这些第五、第六集已经通过不同来源出现过。
真正让简一辰停住的,是最下方一条很小的批注。
“《观象杂纸》一卷,夹裴氏手记二叶,末题元和十五年九月初八。”
苏见微先看向何致远。
何致远没有说话。
他拿出放大镜,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
“这行字和正文不是同一支笔。”
简一辰问:“后来加的?”
“是后来。”
“多久以后?”
“仅凭肉眼不能知道。”
何致远抬头。
“但至少从纸面氧化、墨色渗化来看,不像昨天写的。”
杜老师站在旁边,忽然道:“那两张纸还在。”
屋里三个人同时转头。
老人被看得皱眉。
“你们不是来找这个?”
七、纸可以老,故事未必真
杜老师从另一只档案袋里取出两张薄纸。
不是大夏时期的纸。
至少何致远第一眼就摇了头。
“这是后抄。”
纸色偏黄,纤维比过手账细,边缘有明显裁切。
“民国纸?”苏见微问。
“可能更晚,也可能差不多。”
何致远没有下结论。
“需要看水印、纤维和其他同批材料。”
杜老师道:“我父亲留下来的时候,就夹在这本账里。”
“他说原件早没有了,这是旧时照着抄的。”
简一辰问:“谁抄的?”
“没写。”
第一张纸大半是杂乱的年月和星位记录。
第二张只有十几行。
字迹规整,却带着明显的近代楷写习惯。
何致远让所有人先别说话。
“我念。”
他从第一行开始。
“元和十五年九月初八。”
简一辰的呼吸慢了下来。
“观星台既封。”
“简监正失于雷火后三日,禁军遍搜,无尸。”
“中书令沈衡亲至,封旧档,禁监中再议雷引。”
“陆明未获。”
“余亦不得见朝。”
后面两行有缺。
只能辨出:“……白塔寺……”
“……三纸……”
最后是一句:“此记不入御史案。”
落款只有两个字。
“行舟。”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从巷子里过去,车铃响了一声,很快又远了。
简一辰盯着那两个字。
他没有说“这是裴行舟”。
因为何致远已经先开口。
“先别认。”
“为什么?”
“因为这两张是后抄。”
“内容可以来源于老材料,也可以来源于后人的编造。”
“纸老,只能证明抄写这件事有年头。”
“不能自动证明抄的故事是真的。”
周序虽然没来,仿佛也在房间里说话。
简一辰低声道:“要怎么继续?”
“找原件链。”
“谁抄的,从哪里抄,原件最后在哪里出现。”
何致远指着过手账。
“还有,把这册账和两张抄件做高清记录。”
“但不带走。”
杜老师立刻道:“对。”
何致远笑了。
“您放心。”
简一辰重新看向第二张纸。
九月初八。
这个日期现在出现了两次。
杜老师没有催他们。
他坐在一旁,慢慢把一只旧保温杯的盖子拧紧。
“这些东西我小时候就见过。”
简一辰抬头。
老人道:“我父亲不让我碰,说旧纸不是因为值钱才要留,是因为你不知道哪一天会有人需要证明它以前真的在。”
何致远看了老人一眼。
“您父亲做旧书整理?”
“算不上什么专家。”
“就是舍不得扔。”
杜老师笑了笑。
“很多东西能活下来,未必因为当时有人知道它重要。”
“有时候只是因为有人没舍得扔。”
简一辰低头看着纸页。
这句话让他莫名想起陆明。
如果那个年轻学生真的活了下来,他当年藏下三张纸时,大概也不知道一千多年以后,会有人在成都的一间普通客厅里寻找它们。
一次在八月三十一日的旧电脑里。
一次在一册民国旧账和后抄手记里。
它们还不能互相证明。
但至少,它们开始互相看见。
八、张清妍只问睡没睡
晚上十点零七分。
简一辰回到住处。
刚把钥匙放下,手机响了。
张清妍。
他接起来。
“还活着?”
简一辰顿了一下。
“这个问法不太吉利。”
电话那边安静两秒。
“你现在连这个都会接了,看来还行。”
张清妍没有问公司赚了多少钱,也没问最近到底在查什么。
只问:“睡没睡?”
“刚到家。”
“我问你这几天。”
简一辰想了想。
“比刚醒的时候好。”
“几小时?”
“六个左右。”
“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睡。”
简一辰靠在玄关柜边。
“你不问我今天去了哪里?”
“你愿意说会说。”
张清妍语气很淡。
“我只提醒你一件事。”
“以前你一遇到自己觉得特别重要的东西,就会把所有别的事情往后排。”
“项目是这样。”
“人也是这样。”
“最后把自己也往后排。”
简一辰没有立刻回答。
张清妍又道:“我投四十万,是因为我觉得你还有机会把公司做起来。”
“不是让你拿这点时间去把自己再送进医院。”
“知道了。”
“别说知道。”
“去洗澡。”
电话挂断。
简一辰看着黑下来的屏幕,忽然想笑。
吕明东很少讲道理。
张清妍也不喜欢劝。
他们像是都默认了一件事:真正听进去的话,最后必须变成一个动作。
于是他没有再打开电脑。
九、用户不认识技术路线
九月二十一日,星期一,上午九点。
川禾里第一批内容上线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
晨会上,唐梨把初步数据投到屏幕。
“先说,样本还小。”
她先学会了周序的开场。
“不能当最终结论。”
莫以川坐在旁边,笑了一声。
“继续。”
第一条,真人店长回答“坐飞机能不能带”。
播放不是最高。
但评论区有十九条真实追问。
“高铁呢?”
“真空包装漏气怎么办?”
“老人牙口不好选哪种?”
门店员工把这些问题继续记进表里。
第二条,产品实拍加数字人讲“开封以后怎么保存”。
完播率不差。
评论却明显少。
其中一条被唐梨单独截出来:“讲得挺清楚,但能不能让店员直接拿东西给我看?我想知道开封以后到底怎么夹。”
陈岚在群里也发了一条反馈。
“门店说,数字人那条顾客看完会问保存,真人那条顾客会直接拿产品来问。”
莫以川盯着两条内容很久。
简一辰问:“所以数字人不好?”
“不。”
莫以川摇头。
“它解决了我们没必要重复补拍的问题。”
“但它没有解决信任问题。”
“至少这批用户,买吃的还是更想看真人、真东西。”
唐梨问:“那数字人删掉?”
“为什么删?”
莫以川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两栏。
前台:真人、场景、实物、体验。
后台:补拍、版本、说明、重复问题。
他在“数字人”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
从前台移到后台。
“不是不用。”
“是别让它站错位置。”
简一辰盯着白板上那条从“前台”移到“后台”的箭头。AI 没有消失,只是退到了更合适的位置。
莫以川把笔帽扣上:“它能省重复劳动,但替不了人家为什么愿意相信你。”
唐梨点头:“至少这批卖吃的顾客是这样。”
简一辰没再往上拔高。
先把这一批做对。
十、重新开始,不叫翻盘
上午十一点三十分。
云岭的新合同正式进入执行第一天。
罗远川没有来公司。
也没有举行所谓“战略合作启动会”。
赵衍只是把第一周任务表发进双方项目群。
周一:整理新一轮用户问题。
周二:路线内容拍摄。
周三:亲子与老人友好信息更新。
周四:雨天备用素材。
周五:复盘。
和以前一年一百二十万的项目相比,这张表小得可怜。
但每一行都有负责人和交付时间。
唐霞从财务室出来。
“提醒一下。”
“云岭四万四首付款还没到。”
赵衍已经习惯了。
“合同写五个工作日。”
“我知道。”
“所以先执行?”
“合同已经生效,按约执行。”
唐霞道:“但不要把四万四写进可用现金。”
“懂。”
简一辰看着那张第一周任务表:“以前我们一拿回客户,就爱说翻盘。”
唐梨问:“现在不算?”
“先别算。”
“合同回来,只说明又有三个月要把事情做完。”
赵衍笑了一下:“这话确实不适合拿去做庆功海报。”
“那就别做。”
她随后把一张付款节点表贴进项目群。
上面没有“合作成功”四个字。
只有:合同已签。
项目已启动。
首付款:未到账。
旧合同结算款:待甲方付款流程。
她发完表,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华榕靠验收,云岭靠续约,川禾里靠测试。三件事都在往前走,但下个月哪一天有新钱,我们自己决定不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唐霞看向简一辰:“项目能挣钱,不等于现金流可预测。”
简一辰拿起白板笔,在角落写下:可预测收入。
四个字下面,他暂时留了空白。
旧合同结算款仍按原流程等待。
散会时,那四个字还留在白板角落:可预测收入。
十一、两个九月初八
下午四点四十。
何致远带着周六拍下的原始高清照片来到公司。
没有古物。
只有文件。
周序第一件事不是看文字。
是先看文件属性。
“原始照片谁拍的?”
“我。”
“设备?”
“我的相机。”
“原卡还在?”
“在。”
“有没有通过微信?”
“没有。”
“很好。”
何致远把硬盘推过去。
“我现在越来越像给你们刑侦部门送物证。”
漆云在旁边接道:“至少不用写交接单。”
周序抬头。
“以后说不定要。”
何致远:“……”
简一辰没有笑。
他在看那张“九月初八”。
两份材料被并排放在大屏上。
左边:八月三十一日十七点零六分,本地笔记软件 WAL 残片。
“……裴行舟至少活到九月初八。”
右边:民国二十三年旧书过手账。
“夹裴氏手记二叶,末题元和十五年九月初八。”
周序拿着笔,先在两边之间画了一条线。
又很快划掉。
“现在不能说它们互相证明。”
简一辰问:“为什么?”
“因为昏迷前的你可能就是看过右边这套材料,才写了左边。”
“如果是这样,它们其实只有一个源头。”
何致远点头。
“这叫来源不独立。”
简一辰看着两个人。
“那什么才叫更强?”
“找到一个不可能来自同一条传播链的材料。”周序说。
“比如另一地收藏、另一批早期影印、不同家族的旧抄本。”
“或者——”
何致远接过话。
“找到原件。”
会议室安静下来。
原件。
这是目前所有线索都绕不开的两个字。
十二、第二个人没有死
晚上九点三十六。
何致远已经离开。
周序和漆云还在技术区。
简一辰准备走时,苏见微把周六那两张后抄手记的打印件递给他。
“你一直在看最后一句。”
“哪句?”
“此记不入御史案。”
简一辰低头。
“因为裴行舟就是御史。”
“如果真是他写的,一个御史为什么明确说这份记录不进御史案?”
苏见微问。
简一辰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裴行舟失踪前那一夜。
年轻御史把纸条压在桌上,说:若明日午时我还没回来,去甲库找三十七号卷。
后来甲库没有三十七号卷。
他的马出现在永济渠边。
一只靴子被人放在泥里。
所有人都默认他死了。
如果九月初八那张记录真出自裴行舟——那他不进御史案,不是因为他不想查。
是因为他已经不再相信御史台能保住这份东西。
简一辰抬头。
“他在躲。”
苏见微问:“躲谁?”
“我不知道。”
“沈衡?”
“也不一定。”
简一辰看着抄件上那句:“中书令沈衡亲至,封旧档,禁监中再议雷引。”
“沈衡知道得比我以为的多。”
“但他最后冲上观星台,是想救我。”
“如果他只是凶手,不需要这么做。”
苏见微没有替他整理答案。
只问:“那裴行舟为什么还活着,却不回来?”
简一辰沉默。
这时,技术区门忽然开了。
周序站在门口。
“你们最好过来一下。”
几个人重新回到屏幕前。
周序没有调旧电脑。
屏幕上是何致远刚才留下的两张高清照片。
他把第二张后抄手记的最下方放大。
“刚才扫描件分辨率不够。”
“原始照片里,‘行舟’下面还有一行非常淡的字。”
肉眼几乎看不见。
经过只做对比度增强、不改变笔画结构的处理后,七个字慢慢浮出来。
简一辰一字一字念:“余于白塔寺……”
后面两个字有磨损。
何致远不在,周序没有猜。
他只继续放大。
最后三个字相对清楚。
“……见陆明。”
简一辰整个人都没有动。
空气像突然凝住。
如果这份后抄没有篡改原意——元和十五年九月初八。
裴行舟还活着。
而且在简子爻消失三日以后,他见到了陆明。
那个按简子爻吩咐,带着三张许玄度手稿逃出钦天监的学生。
苏见微低声道:“两个人都没死。”
“不。”
周序立刻纠正。
“我们现在只能说,这份后抄材料声称两个人都活到九月初八。”
苏见微看了他一眼。
“行。”
“你继续活得严谨一点。”
周序没有理她。
简一辰却忽然笑不出来。
因为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裴行舟在白塔寺见过陆明——那么“西厢第三排经柜下”就不再只是简子爻临死前告诉学生的一个秘密位置。
它后来至少还被第二个人知道。
如果这些记录最后能互相对上,观星台那场雷雨和民国旧书商手里的《观象杂纸》之间,就不再只是一个跳过去的空白。
纸不可能自己活过一千多年。它一定经过许多人的手:有人藏,有人抄,有人带走,也有人在战乱和改朝换代里把它继续传下去。
简一辰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模糊的“行舟”,意识到自己之前只盯着一个问题——为什么是他来到现代。
可若裴行舟和陆明真的活了下来,更该先问的是:他离开以后,大夏发生了什么?
那些人又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留下?
窗外是九月二十一日的成都,天气平静,没有雷。城市灯光把星星冲得很淡。
屏幕上并排停着两个时间。
一个属于昏迷前的简一辰。
一个属于观星台之后仍在继续的大夏。
简一辰盯着它们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