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柚话说 · 第3章
书院柚话说 · 第三期|寒露 · 那个盯着孩子写作业的妈妈
孩子的学习,怎么总是让父母这么操心?
内容已发布,情节虚构,仅供阅读。
寒露过了六天,成都的秋意一下子就实了。
早上起来,院里石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凉气。简老师把前阵子晒的陈皮又翻了一遍,搬进灶房,又搬出来——这几日夜里凉,露水重,他得赶在太阳出来前把陈皮晾出去,等日头升起来再收回来。
灶上咕嘟咕嘟熬着一锅梨汤。雪梨是昨天巷口卖水果的老张送的,说是自家园子里最后一批,再不吃就过季了。简老师切了梨,加了银耳和几粒红枣,小火煨着。
小淑从里屋出来,打了个喷嚏。
“好香啊,简老师你又煮好吃的了?唉,这两天晚上冷得很,被子一盖又热得我口干。”
“过来喝碗梨汤。”简老师掀开锅盖,用勺撇了撇浮沫,“寒露之后,早晚凉,中午又热一阵,最容易这样。秋燥,润着点。”
小淑捧着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简老师,我昨天看手机,说孩子写作业坐不住,妈妈们都在骂‘辅导作业要折寿’——评论区几千条。你说这事,怎么治?”
简老师把锅盖盖上:“先别急着治。等真有人来了再说。”
话音没落,院门口就传来一声手机响——不是门铃,是微信提示音。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进来的女人三十六七岁,扎着低马尾,发根有点油,像是好几天没顾上洗。她一手拎着菜篮子,一手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班级群的界面。
“请问,这是简老师这儿吗?”她嗓子有点哑,“我朋友说,您这儿能坐坐。”
“能。”简老师给她搬了张椅子,“坐。喝口梨汤,刚熬好的。”
女人坐下来,接过碗,另一只手还举着手机。她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发出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过了两秒,又拿起来,划了一下,又扣下。
小淑在旁边看见了,小声嘀咕:“她这手,跟黑虎追蝴蝶似的,停不下来。”
黑虎趴在棉垫上,眼睛都没睁。
女人终于把手机彻底扣下,长长出了一口气:“简老师,我叫陈秀,是个全职妈妈。我儿子今年二年级,叫豆豆。我快被他折磨疯了。”
“慢点说。”
“他写作业——”陈姐一开口,眼眶就有点红,“一页口算,他能写一个半小时。不是不会,是坐不住!一会儿说要喝水,一会儿说要上厕所,一会儿抠橡皮,抠得满桌子都是渣。我坐在他旁边,盯着他,吼他,他就哭,哭完接着抠。我把他橡皮没收了,他就咬笔头。我晚上气得睡不着,白天头痛、心慌,去查了,医生说我没什么毛病,就是太累了。我老公说是我太惯他,我说你来管两天——他管了俩小时,跟我说‘儿子是不是多动症,改天你带他去查查’,就躲出去抽烟了。”
她越说越快,像开了闸。
简老师没插嘴。他起身,掀开锅盖看了看梨汤,又盖上了。然后他回来坐下,问了一句:
“你儿子写作业的时候,你坐在哪儿?”
“当然得坐他旁边。”陈姐说,“他写上一笔,我就要催下一笔,我嘴巴一停,他老毛病马上就开始犯——拿着笔就不动了!”
陈姐抱住脑袋崩溃,无数个夜晚的痛苦回忆在这一刻再次翻涌。
“他书桌对面,是什么?”
“是墙。”陈姐说,“墙上贴着他上学期得的奖状,还有这学期的课程表,我打印的,每天该预习什么、复习什么,都列着。”
手机又震了震,陈姐没再拿起来,眉头却已经深深皱起,她不堪重负地叹了口长气:“这孩子,对自己没一点计划安排,”然后她像是劝慰自己一般喃喃自语,“要是我还不帮他把着,他不晓得要好撇。”
简老师“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他回到灶房,把那锅梨汤端下来,揭开盖子,让热气散了一会儿,又盖上。然后他端了一碗出来,放在陈姐面前。
“先喝汤。”
陈姐喝了一口,发自内心感叹:“甜啊,老师,你这梨哪儿买的?我也给豆豆买些熬点汤,不甜的他不爱喝。”
“这锅梨汤,”简老师没回答她的疑问,只指了指灶上,“我从早上熬到现在,快仨小时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熬这么久?”
陈姐摇头。
“因为熬梨汤不能老揭盖。”简老师说,“你隔五分钟揭一次盖子,热气全跑了,梨永远熬不烂。你得让它闷着,火候到了,它自己就烂了。”
他顿了顿:“你陪豆豆写作业,就是老揭盖。”
陈姐愣住了。
“你坐他旁边,他一停笔你就盯,他一走神你就吼——”简老师说,“你等于隔五分钟揭一次盖子。他不是不专心,是你那口气一直顶着他,他笔一停,你的气压就上来了,他自己也慌。”
“我不盯着,他更不写啊!”陈姐急了。
“你先听我说完。”
简老师走到廊下,指着那棵最大的柚子树:“你看这棵树。它春天开花,夏天挂果,秋天熟了。你见过哪棵柚子树,天天盯着自己的果子,催它‘你快长快长’的?”
陈姐顺着看过去。
“它只做一件事——把自己站好,根扎稳,水喝够,剩下的交给太阳和土。”简老师说,“果子不是它‘盯’大的,是它‘养’大的。”
他转过身,看着陈姐:
“《道德经》里有一句话,叫‘生而不有,为而不恃’。生了它,但不把它当自己的物件;养了它,但不居功,不攥着。”
“你生了豆豆,这是‘生’。你天天盯着他一笔一划,这是‘有’——你把他当成你的一件作品了。字写得不好看,你难受;分考低了,你难受。你把他的每一点进步,都算成你的KPI。”
小淑在旁边“噗”地笑了:“KPI!”
简老师看了小淑一眼,继续说:“你自己累垮了,他也长不好。这个月你心慌、头痛、半夜醒。你以为是身体差?《黄帝内经》里讲‘恬淡虚无,真气从之’,反过来,你处处用力,气全耗在儿子身上,自己就空了。”
陈姐沉默了好一会儿,眉间的深结松动了。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这次是真的放下了。
“简老师,那我怎么办?我不能真的不管他——”
“不是不管。”简老师说,“是换一个管法。”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回家把你儿子书桌正对的那面墙,腾出半面来。奖状、课程表,先收起来,放抽屉里。空着,什么都不贴。”
陈姐愣了:“那是鼓励他啊……”
“抬头看看,”简老师说,“你儿子一抬头,满墙都是‘你应该怎么样’——奖状告诉他‘你要努力’,课程表告诉他‘你要按我的安排来’。他坐在那儿,头上压着一整面墙。换你,你也坐不住。”
“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简老师说,“今晚开始,他写作业的时候,你坐到客厅去。实在不放心,就坐他斜后方,拿你自己的一本书,看你的书,不许看他。”
“那他不写怎么办?”
“他叫你三声以上,你再答应。他要是真的不会,他会来找你;他要是装不会,你走了,他装给谁看?”
陈姐张了张嘴,半天,问了一句:“那……他要是一个月都坐不住呢?”
“那你就来。”简老师说,“带豆豆一起来。我这儿有柚子,还有梨汤。”
“在结这个果子前,你要先养好自己的身体,要是哪天树都倒了,还谈什么收获?”
陈姐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柚子树,又看了一眼灶房,然后掏手机——这次,她只是看了一眼时间,就揣回兜里了。
小淑把碗筷收了,出来问:“简老师,你说她忍得住不盯吗?”
简老师正在给黑虎添水。黑虎低头喝了两口,又趴回去。
“忍不住。”简老师说。
“啊?那——”
“忍不住也正常。”简老师直起身,“她盯了七八年了,一夜改不了。但她今天把那面墙腾空的时候,她家那个‘空’,就回来了。”
他顿了顿:“孩子也一样。你天天盯着他,他的成长是长给你看的;你不盯了,他才开始长给自己看。”
院里安静下来。风把柚子叶吹落了一片,落在黑虎背上。黑虎懒得抖。
小淑蹲在那儿,忽然小声说:“简老师,我小时候写作业,我妈也盯我。我现在回想起来,最怕的其实不是写作业,是我妈叹气的声音。”
简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把灶房里那锅梨汤的盖子揭开,舀了一碗,放在案板上,晾着。
“梨汤香甜,更要自己细心品尝。要是总挂念别人,你失去的是一份美味,他背得是一笔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