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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柚话说 · 第1章

书院柚话说 · 第一期|秋分 · 凌晨三点醒的那个人

你是否因为各种心事也在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呢?

内容已发布,情节虚构,仅供阅读。

秋分那天,成都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是后半夜落的,天亮时停了,巷子里的青石板泛着一层水光。柚见书院院里那三棵柚子树,叶子被洗得发亮,空气里浮着一股柚子花早就谢过、柚子果还没熟透的、淡淡的青涩气。

小淑扫叶子扫到第三遍。

“简老师,这树是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她拄着扫帚,“昨天扫完今天又落,今天扫完明天是不是还落?”

简老师在廊下翻晒陈皮。竹匾里铺着去年的老陈皮,被雨气一潮,他得翻一翻,免得闷出霉味。他头也没抬:“秋分了。叶子要落你拦它做什么。你扫你的,它落它的。”

“那我扫它干嘛?”

“不晓得哈,反正东丽姐见不得院子乱糟糟。”小淑不吭声了,憋了憋气,埋头将扫把耍得虎虎生风。

树荫下那块旧棉垫上趴着黑虎。

那是一只三岁的德国牧羊犬,黑背黄腹,耳朵竖得笔直。它往那儿一趴,半人高的身板把整个堂屋门口都镇住了。可它自己不觉得——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肚子一起一伏,像一只鼓气的大蛤蟆。

那块棉垫是整个院子里最金贵的位置:上午晒得到太阳,下午挡得住西晒,不潮、不闷、不穿堂风。黑虎叼着棉垫挑了三年,一点点挪出来的。

门铃响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

进来的男人四十出头,西装是好西装,但布料皱皱巴巴,透着熬夜的疲惫。领带松着,挂在脖子上像一根忘了摘的绳子。皮鞋头也沾了灰,裤脚一抬,露出个阴阳脸的鞋面来。

他一抬头看见黑虎,脚下意识就停住了。

“别紧张。”简老师把手里那片陈皮放下,“它不咬人。它就是懒得动。”

男人小心地、贴着墙根绕过来,在竹椅上坐下。坐下的时候忍不住又看了黑虎一眼。黑虎抬了抬眼皮,跟他对了一眼,又闭上了——那眼神的意思像是在说:没事别叫我。

他在竹椅上坐下,椅腿在青石板上划出一声响。小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没喝,先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

“简老师,我也不绕弯子。”他说,“我睡不着。”

“多久了?”

“小半年。”他顿了顿,“不是入睡难。是睡着睡着,凌晨两三点准时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全是事——这个月工资发不发得出来,那个客户的合同签没签,我老婆上周说想换车我没接话她不安逸,我儿子开学考数学考了六十二分是不是得给他找个补习班……”

他说得很快,像在念一张罗列在心尖上的清单。

“去医院查过,什么都查了,甲状腺、心电图、睡眠监测,医生说没毛病,给开了点谷维素。”男人越说越烦躁,用力搓了搓后脑勺,“吃了没用。后来朋友说,你去柚见书院坐坐吧。我就来了。”

他话音刚落,廊下那块旧棉垫上,黑虎站了起来。

它伸了个漫长的懒腰——前腿往前撑,后腿往后蹬,脊背拉成一条直线。然后它慢悠悠地甩着尾巴、一步一步踱到男人跟前。

男人吓了一跳,手往回收。

黑虎没看他。它只是把那个硕大的、毛乎乎的脑袋,轻轻搁在了男人的膝盖上。然后,整个身子就那么放松下来,呼吸又变得绵长。

男人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简……简老师,它这是——”

“别动。”简老师说,“它难得过来找人。”

“它、它平时不这样?”

“平时?”简老师擦了擦手,“平时客人坐满一屋子,它连眼皮都不抬。它要不是闻见你身上那点事,它才懒得走这十几步。”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搁在自己腿上的那颗大脑袋。黑虎的眼睛是半闭着的,舌头耷拉出来一点,热气一下一下喷在他的西裤上。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在公司他是张总,在家里他是顶梁柱。周围人围着他团团转,他不敢、也不能将自己心里疲惫说给任何人听,更没人察觉。今天一个陌生的院子,一只陌生的大狗隔着几十步远,就把他那点没说出口的累闻出来了。

简老师“嗯”了一声,起身去灶上,把温着的砂锅端下来,揭开盖。里面是一小锅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表面起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中午吃的什么?”简老师突然问。

男人愣了一下:“啊?哦……红油抄手。楼下打包的,二两。”

“几点吃的?”

“一点多吧。怎么了?”

简老师没回答,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碟子,夹了一筷子自家腌的萝卜干,推到他面前:“先吃两口粥。光喝茶伤胃。”

男人下意识推辞:“不用不用,我不饿——”

“不是饿不饿的事。”简老师说,“你喝口粥,喝三口。”

男人看了他一眼,端起来,喝了三口。

第三口下去,他自己先叹了口气:“……哎呀,舒服。”

小淑在旁边蹲着,剥一篮子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莲藕。她偷偷看了简老师一眼——她知道简老师这一套,从来不急着回答问题。先让你喝点东西,吃点东西,坐一会儿。问题往往在这个过程里,自己就松了。

“简老师,”男人放下碗,“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公司今年刚扩了团队,搬到新办公室,我本来以为搬个大点的地方运气会好一点,结果搬过来之后,我这觉就越来越差。是不是……是不是办公室风水有问题?”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我老婆也说,那个新办公室那个朝向不对——”

简老师没接他的"风水"两个字。他抬眼,看了看廊下挂着的那件风衣——昨天小淑洗了,忘了收,被夜气浸得半湿。

“你看那件衣服。”简老师说。

男人顺着看过去。

“昨天下午晾的,大太阳,我们都以为晚上能干。结果后半夜下了雨。它现在是湿的。”简老师说,“你说这件衣服它'犯了什么煞'吗?没有。它就是该干的时候,天上没给它太阳。”

男人没太懂。

“你凌晨两三点醒,”简老师说,“不是你命里有什么东西克你。是你到了晚上,该把那些事放下的时候,你没放下。它们堆在你胸口,像这件湿衣服一样,捂着。你睡着的是身体,没睡着的是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

“《道德经》里有一句话,叫‘虚其心,实其腹'。”

小淑剥藕的手停了。她知道,简老师要讲书了。

“这句话很多人解歪了。”简老师说,“说‘虚其心'是让你啥也别想,傻乐;‘实其腹'是让你吃饱。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男人问。

“‘虚其心'——到了晚上,心里那个位置,要空出来。白天装进去的事、人、话、情绪,到点了,倒出去。不是让你不想事,是别让那些事占着你睡觉的地方。”

“‘实其腹'呢?”小淑忍不住插嘴,“简老师,我知道,是吃好点——”

“一半对。”简老师看了她一眼,“但‘实其腹'还有一半意思,是让你肚子里装的东西,配得上这个时辰。”

他转过头看男人:“你下午一点吃的红油抄手。二两,红油水饺那个油。你那个胃,到晚上十一二点还在加班。它不休息,你能睡着吗?”

“……”男人张了张嘴,“我中午就那一顿正经饭。晚上经常陪客户,火锅、烧烤、酒——”

“你白天让胃干了晚上的活。”简老师说,“晚上又让脑子干白天的活。两件事,反了。”

小淑“噢”了一声,小声嘀咕:“这不就是……生物钟紊乱嘛。”

简老师像没听见,接着说:“《黄帝内经》里有四个字,‘胃不和则卧不安'。两千年前的话。你今天那碗红油抄手,就是注解。”

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柚子树叶上,沙沙的响。黑虎在男人腿上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索性把整个腮帮子都压了上去。男人被压得腿一沉,下意识想躲,又忍住了——他由着它压着,手悬在半空,半天,轻轻落在了黑虎的背上。

“那……简老师,"男人说,"我新办公室那个朝向,要不要找人来看一看?钱不是问题。”

简老师摇头。

“办公室先别动。”他说,“你现在这个状态,看了也白看。你连自己几点睡都没整明白,调方位调得过来吗?”

“那我怎么办?”

“回去做两件事。”简老师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从今晚开始,晚饭少吃一口,晚上九点以后,辣的、油的、酒,一样都别碰。你今天中午那碗抄手,往后挪到早上吃。”

男人点头。

“第二,”简老师顿了顿,“你回家看看,你卧室里有没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或者一个台灯——是你晚上在床上还在回邮件、还在看报表的地方。”

“……有。我床头那个床头柜,我放了个iPad,经常躺着看群消息。”

“把那个iPad,今晚拿出卧室。”简老师说,“卧室就是卧室。白天的事,别带进这个门。”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的先别弄。办公室别搬,办公桌别挪,风水先生别请。你先做这两件事,做满一个月。一个月以后,你要是凌晨还是三点醒,你再来。”

男人张了张嘴,好像还想问什么。最后他点了点头,站起来。

“……谢谢简老师。”

“谢什么。”简老师说,“茶钱放下就行,二十。”

男人愣了一下,笑了。那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笑。

他走的时候,雨停了。

巷子里的青石板还是湿的。他的皮鞋踩上去,发出一点轻轻的声响,越来越远。

小淑把砂锅端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简老师还在翻那匾陈皮。

“简老师。”她蹲下来,伸手帮着翻,“你说他一个月后会来吗?”

简老师把一片边角有点发黑的陈皮挑出来,放到一边。

“来不来都行。”

“啊?”

“他要是这一个月睡好了,他就不来了。”简老师说,“他要是没睡好——”

“那说明什么?”

“那说明他还有别的事,没跟咱们说实话。”

小淑“哦”了一声。她想了想,又问:“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别扩张了,别搬办公室了,收手吧?”

简老师看了她一眼。

“我凭什么跟他说这个?”

“……”

“他公司几十号人等着发工资。他儿子数学六十二分。他老婆想换车。这些事,我一个喝他二十块钱茶的人,给不了主意。”简老师把竹匾端起来,搁到廊下更高一点的地方,免得夜里再返潮,“我能管的,就是他今晚那碗抄手,和床头那个iPad。”

“至于扩张不扩张——”

他没说完。

黑虎送完那个男人回来,小淑看得清楚,那男人上车前回头看了它一眼,伸手犹豫了一下,在它脑袋上拍了两下。

黑虎没躲。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诞开个放松的笑脸,用力揉一把黑虎两个大耳朵。然后才驱车离开。

黑虎伫立一会儿,才一步一步踱回来,跳上那块旧棉垫,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仿佛这一个钟头什么都没发生过。

风把一片柚子叶吹下来,正落在它背上。它懒得抖。

小淑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什么:“简老师,你刚才说‘虚其心,实其腹'——那我们写文章、做内容,是不是也算‘心里装太多事'?”

简老师笑了。这是今天下午他第一次笑。

“你看。”他说,“你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