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辰观世》 · 第10章
第十章 · 来过
《一辰观世》第十章《来过》。一通陌生来电牵出 B17 硬盘与旧书库的关系,简一辰和团队没有急着追人,而是先追问线索到底从哪里来。
内容已发布,情节虚构,仅供阅读。
2026 年 9 月 26 日—9 月 30 日,成都。
一、先打给卖家
九月二十六日,星期六,上午九点十一分。
成都难得放晴。昨夜的雨水还沿着产业园梧桐的叶尖往下滴,楼下保洁把淋湿的折叠桌一张张搬到日头里,桌脚刮过地砖,声音隔着玻璃也能听见一点。
简一辰站在茶水间窗边,手里那杯温水已经凉了。他刚从医院复诊回来,衬衫领口仍扣得规整,眼下却压着一点没睡足的青色。高架护栏被太阳照得发白,他眯了眯眼,才转身进会议室。
里面只坐着四个人:苏见微把深色针织开衫的袖口推到腕骨上,周序的笔记本摊得很平,漆云正把一张号码比对表压在电脑旁。表纸边缘有昨晚被咖啡杯洇出的浅褐色圆印。
十八点十六分,陌生来电,十二秒。号码尾号,与 B17 硬盘里一张旧聊天截图相同。
苏见微把手机放到桌上。
“先找卖家。”
简一辰问:“不直接打这个号码?”
“先把号码怎么来的问清楚。”
“如果卖家自己都说不清,我们直接打过去,只会先把对方惊动。”
周序补了一句:“而且尾号相同,不等于一定是同一个完整号码。”
简一辰已经习惯他这种说话方式。
“明白。”
B17 里保存着那位雅安卖家的聊天记录。
昏迷前的简一辰买韩烈军牌时,与对方来回聊了三天。
苏见微找到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六声。
一个男人接起,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川西口音。
“喂?”
苏见微先报了自己身份,又问:“请问是陈志高先生吗?”
对面警惕起来。
“哪个?”
“八月底,您在旧物平台卖过一块铜军牌给简一辰。”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哦,简老板。”
“他现在怎么样?”
苏见微看了简一辰一眼。
“已经出院了。”
“那就好。听说那天还进医院了,我后来发消息也没回。”
简一辰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
苏见微没有急着问三张纸。
“陈先生,我们想核实一张您当时发过的截图。方便吗?”
“哪张?”
漆云把截图调出来。
一条短信。
“不是牌重要,是箱子里原来那三张纸。问陆老师。”
右上角只能看见被遮掉大半的号码,最后四位没有遮严。
苏见微把原话念了一遍。
陈志高没有立刻答。他那头先传来塑料篷布被掀起的响动,像是把手机夹在肩窝里腾手搬东西;隔了两秒,他才说:
“哦,那个。”
“是谁发给您的?”
“一个陆老师。”
苏见微按着免提键的指腹停住,指甲边缘泛白。会议室里没人动,只有空调出风口把比对表的一角吹得轻轻翘起。
苏见微问:“全名知道吗?”
“不知道。”
“你们见过?”
“见过一次。”
陈志高的声音变慢了些。
“我把那块牌挂网上以后,他先找的我。”
“问我旧箱子还在不在。”
“我说箱子破得厉害,早就扔了。他就问,箱子里面有没有三张折起来的旧纸。”
简一辰开口:“你见过那三张纸吗?”
电话那头一顿。
“简老板?”
“是我。”
“你声音听着倒没啥事。”
“纸呢?”
陈志高想了想。
“我小时候好像见过。”
“真的记不清了。我们家那个旧箱子以前放在老屋阁楼,里面什么都有,老账本、照片、几个铜件。”
“我爸还在的时候,说过里面有几张字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后来搬家,东西分过几次。”
“陆老师来问,我才又想起来。”
周序问:“他什么时候联系您的?”
“二十八号还是二十九号。”
“八月?”
“对。”
“他怎么知道您在卖这块牌?”
“我也问过。”
陈志高笑了一声。
“他说有人把链接转给他的。”
“谁转的?”
“不肯说。”
简一辰问:“你为什么把他的号码发给我?”
“因为你一直追着问那块牌从哪里来的。”
“我说我真不知道,你又不信。”
“后来陆老师问三张纸,我就觉得你们可能是在找同一件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声,像有人正在搬东西。
陈志高又道:“我记得我把他电话发给你了。”
苏见微看向屏幕。
现有聊天导出里,没有完整号码。
可能在已删除记录里。
也可能只通过电话说过。
简一辰问:“陆老师多大?”
“六十多吧。”
“戴眼镜,头发白了一半。说话不多。”
“你们见面在哪里?”
“雅安老屋。”
“他来看箱子。”
“箱子不是已经扔了?”
“我后来又找到两块箱板。”
陈志高有些不好意思,“就剩底板和一块侧板,他还是看了半天。”
“然后呢?”
“没然后。”
“走的时候只说,那三张纸如果还在,别当废纸卖。”
简一辰抬眼。
“他说过为什么吗?”
“没有。”
陈志高停了一下。
“不过有句话我记得。”
“他说,纸上的事未必是真的,但纸本身得先留下。”
周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停住。
这句话很像何致远。
也很像他们这几周一直在做的事。
苏见微最后问:“陈先生,能不能把那个号码完整发给我们?”
“可以。”
“还有,如果以后需要当面确认那块旧箱的来源,我们会提前和您约。”
“行。”
电话挂断。
两分钟后,一个四川号码发到苏见微手机上。
漆云与十八点十六分来电记录逐位比对。
完全一致。
没人说“找到了”。
因为他们现在只知道一件事。
八月三十一日十八点十六分打进简一辰手机的,确实就是陈志高口中的“陆老师”。
二、录像只剩几天
上午十点二十六分。
漆云忽然问:“书院的监控保存多久?”
苏见微抬头。
“三十天左右。”
“本地录像还是云端?”
“本地。”
“谁装的?”
“你。”
漆云怔了一下。
苏见微道:“前年旧书库进过一次水,你后来把监控、湿度报警和门口照明一起改了。”
漆云已经站起来。
“那今天去。”
简一辰也跟着起身。
周序却先问:“之前为什么没查?”
苏见微回答:“因为到昨天以前,我们不知道八月三十一日晚有人约了他。”
“最早只知道他在旧书库晕倒。”
“书院监控平时只看院门和公共区域,旧书库里面没有摄像头。”
漆云拿上电脑和两个移动硬盘。
“如果设备容量刚好只保三十天,再晚几天可能就覆盖了。”
苏见微抓起车钥匙。
“走。”
四十多分钟后,车开进柚见书院。
午前的阳光从桂树叶间落下来,青石板已经彻底干了。
院里有两个工作人员正在收拾国庆活动用的折叠椅。
看见简一辰,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停下手。
“简老师,头好些没?”
简一辰看了她一眼。
脸陌生。
身体里却掠过一点模糊的熟悉。
苏见微介绍:“周姐。那晚第一个发现你的人。”
周姐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我那天差点吓死。”
简一辰刚想问,漆云已经先开口。
“周姐,我们先把监控保下来,等会儿再问您。”
“好。”
监控主机放在前院办公室最里面的锁柜里。柜门一开,一股潮木头和旧电线混在一起的气味先冒出来;漆云把电脑包放到脚边,蹲下时膝盖压出裤料的褶。
他没有急着点开录像,先看硬盘健康状态和最早保留日期。进度条转了一圈,他抬头说:
“还有。”
屏幕上最早的日期是八月二十八日。
“只剩三天余量。”
他说得很轻,却像把原本松着的一根弦拧紧了。
如果今天不来,八月三十一日的录像很快就会被新数据覆盖。
简一辰站在旁边。
“直接看?”
“先导出。”
漆云没有碰播放键。
他把八月三十一日十七点三十分到十九点三十分的两个公共摄像头原始片段导出,再做一份校验记录。
苏见微问:“为什么不把整天都拷走?”
“没必要。”
漆云道,“这里还有其他人的活动录像。”
“我们查的是那两个小时。”
简一辰看向他。
漆云没解释隐私,也没讲制度。
他只是把时间范围切得很干净。
导出完成以后,原始文件一份封存,工作副本一份用来看。
时间显示:17:52:09。
院门口没有人。
三、看见以前的自己
17:58:43。
画面里出现一个男人。
简一辰没有认出来。
不是因为脸看不清。
摄像头角度不高,夕阳也还没有完全落下,男人从院门走进来时,侧脸非常清楚。
那就是现在这张脸,只是神情完全不同。
画面里的简一辰穿一件洗得发挺的深灰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腕表下被晒得略深的一圈皮肤;右手攥着手机,左手夹着薄文件袋,拇指把文件袋的纸边压得微微弯起。
他走得很快,肩背却不是放松的,像有人在镜头外不断催他交出下一件事。
进门以后没有看院子,甚至没有像现在的简一辰那样下意识扫一眼地面和屋檐。
他边走边看手机。
到了第二进月门前,又停下来回了一条消息。
然后继续往西北角走。
简一辰坐在电脑前,一直没说话。
他第一次在影像里看见“昏迷前的自己”。
不是证件照。
不是苏见微手机里过去的照片。
是一个会走、会停、会低头、会皱眉的人。
那个人和他共享一张脸,却明显生活在另一种节奏里。
苏见微站在他身后,没有碰他的椅背,只把手停在离椅角一寸远的地方。
“那天你下午从公司出来以后,就直接去了书院。”
简一辰问:“他经常这么走路?”
“哪种?”
“像后面一直有人催。”
苏见微看着屏幕里那道背影。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衬衫,领口干净得没有多余装饰;过了两秒,才把视线挪开。
“过去一年,差不多。”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很低:“开会、赶路、回消息,连吃饭也像在追一个看不见的时间表。”
画面里的人已经走出一号摄像头范围。
第二个摄像头覆盖第二进院子的公共廊道。
18:00:11。
他重新出现。
经过茶室门口时,一个工作人员向他打招呼。
他抬了一下手,没有停。
简一辰盯着那个动作。
很轻。
右手拇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
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同一个位置。
近来他思考时,也会做这个动作。
苏见微注意到了。
两人都没说破。
影像继续。
18:05 左右,画面里的简一辰从旧书库方向出来一次。
没有文件袋。
他走到院中接电话。
通话约两分钟。
过程中来回走了三趟。
镜头没有声音。
看不出他说了什么。
最后,他停在桂树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那一瞬间,简一辰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动作他太熟悉。
不是因为现代身体记得。
是简子爻会这样看云。
看风往哪边走。
看云底是薄还是沉。
苏见微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
简一辰没有解释。
画面里的人已经低下头,重新进了旧书库方向。
四、十八点三十一分
他们把时间拉到 18:10。
18:14:03。
画面里的简一辰第二次走到院中。
手机一直握在手里。
18:14 之后,那部手机连接过书院 Wi-Fi。
这与旧电脑里恢复出的记录能对上。
18:16:21。
他接到一通电话。
镜头看不见手机屏幕。
只能看见他把手机放到耳边。
十二秒。
很短。
通话结束后,他没有马上动。
站在原地大约十几秒。
然后低头操作手机。
18:17:42。
日历事件被取消。
屏幕前的四个人都知道这个时间。
画面里的简一辰收起手机,回了旧书库。
18:24。
18:27。
18:30。
院门外没有人。
简一辰的呼吸慢了下来。
18:31:26。
一个男人走进镜头。
六十岁上下,浅灰夹克的肩头有被细雨打过又晒干的深浅痕,深色长裤的裤脚沾着一点泥。他提着一只不大的旧皮包,另一只手拿着合拢的折叠伞;镜头放大后,伞柄上有一小截磨掉漆的木纹。
他戴细框眼镜,头发灰白,脸色却不显松弛。进门以后没有东张西望,只在门槛内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确认一条早已走熟的路。
只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
接着直接往第二进走。
陈志高在电话里说过的外形,至少大致对得上。
但没人说“就是陆老师”。
周序把画面停住。
“先记特征,不认人。”
漆云把时间记进证据表。
18:32:07。
第二路摄像头拍到男人经过月门。
他手里的旧皮包是横着的。
大约四十厘米宽。
装三张纸绰绰有余。
简一辰看着皮包。
“他有没有出来?”
“往后看。”
18:33 以后,公共廊道空了。
旧书库门口不在摄像头正面,只能看见一小段通往西北角的墙。
18:42:51。
男人重新出现。
从西北角方向走出来。
在院中停了一次。
回头。
画面只有侧脸。
接着离开。
旧皮包还在他手里。
简一辰盯着屏幕。
“看得出有没有少东西吗?”
漆云摇头。
“看不出。”
“包的厚薄?”
“角度、压缩、手的受力都会影响。”
“不能凭感觉。”
18:44:16。
男人出了院门。
18:48:37。
周姐从前院往第二进走。
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和一个保温杯。
18:50:09。
她突然从廊道里退了出来。
杯子掉在地上。
接着,她转身往前院跑。
18:51 以后,院子里开始有人进出。
有人打电话。
有人往旧书库跑。
画面没有声音。
可所有人都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简一辰看着 18:42 那个男人离开的画面。
从他离开,到周姐发现昏迷的简一辰。
不到八分钟。
苏见微把手放到桌沿,又很快收回。
“他来过。”
这次没人纠正这句话。
因为录像已经足够证明。
至少有一个符合陈志高描述的陌生男人,在原定见面时间之后进入过书院,并且去了旧书库所在的方向。
至于他是谁。
做了什么。
带来的东西有没有留下。
录像都没有回答。
五、记忆不是录像
中午十二点半。
周姐坐在书院茶室里。
苏见微没有先把监控给她看。
是周序提的。
“先让她自己回忆。”
“看完录像再问,她的记忆会被画面带着走。”
周姐双手捧着一杯温水,杯壁烫得她的指节有点红。她换了件洗得发软的蓝灰外套,坐下以后几次想把杯子放回去,又都没放。
“那天我本来六点半就该走。”
“后来前院有一批茶具没收,我多留了一会儿。”
“简老师在旧书库,我知道。”
“他下午来过以后一直没怎么出来。”
她说到这里抿了抿嘴,像怕自己把记忆说得太满。
苏见微问:“六点半左右,有没有看见陌生人?”
周姐皱着眉想了很久。
“有一个。”
“男的?”
“男的。”
“年纪?”
“五六十?也可能六十多。”
“我现在真说不准。”
“他跟你说话了吗?”
“问了一句,旧书库是不是往里面走。”
“怎么称呼简一辰?”
周姐又想。
“好像说‘简老师’。”
“还是‘简先生’……我不敢确定。”
简一辰问:“你见过他出来?”
“见过。”
“我那时候在前院锁柜子,他走得挺快。”
“有没有生气?”
周姐摇头。
“看不出来。”
“吵架呢?”
“我没听见。”
“后来你为什么去旧书库?”
“关除湿机旁边那扇小窗。”
“结果门虚掩着。”
周姐的手指慢慢收紧杯子。
“我进去就看见你倒在木架边。”
“额头有血。”
“手机在地上。”
“灯开着。”
“B17 呢?”
“什么?”
“那只木箱。”
“我不知道。”
周姐摇头,“那里面东西多,我当时哪顾得上看。”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有件事我后来想过。”
所有人看向她。
“那天旧书库里有股味道。”
苏见微问:“什么味道?”
“不是烧焦。”
“有点像……下雨以后旧电线发热?”
她自己也说不清。
漆云立刻问:“平时有吗?”
“没有。”
“除湿机坏过?”
“第二天你们检查,说没坏。”
简一辰抬眼。
苏见微也想起来了。
事故后公司担心书库漏电,确实让漆云来检查过。
“当时结果?”
漆云皱眉。
“我得找记录。”
周序没有把“电线味”写进结论。
只在表里加了一行:“目击者事后回忆:旧书库存在异常气味,性质不明;需查当日设备记录。”
简一辰看着这行字。
他没有问是不是雷引。
现在的他知道,一种味道可以有很多来源。
旧线。
电容。
潮湿。
除湿机。
甚至只是人在受惊之后,把几个印象重新拼在一起。
六、二十九家店,不是二十九份广告
九月二十八日,星期一,上午九点。
公司白板上已经没有白塔寺。昨夜留下的“陆氏三纸”四个字被唐梨擦过一遍,仍在白板反光里留着很淡的灰影。
苏见微把外卖咖啡放到窗台,没有喝,先把马克笔递给唐梨。
“工作时间先做工作。”
唐梨点头,把最后一道笔痕擦干净。她动作比平常轻,像知道不是所有问题都能靠擦掉暂时消失。
川禾里二十九家门店扩展,才是今天第一项。
陈岚在线上。
莫以川把方案第一页放出来。
没有“29 店矩阵”“AI 规模化增长”之类的大词。
只有三种店型。
旅游店。
社区店。
商场店。
下面分别列了前期测试里最常出现的问题。
“我们不准备给二十九家店做二十九套广告。”
莫以川道。
陈岚问:“那怎么铺?”
“先做三套基础内容结构。”
“旅游店先回答携带、送礼、保质期。”
“社区店先回答怎么吃、咸淡、老人小孩适不适合。”
“商场店先回答礼盒、保存和不同规格怎么选。”
“每家店再补三个自己的高频问题。”
陈岚在视频窗里皱起眉。她那边像是在门店后仓,顶灯偏白,耳边还夹着一副没来得及摘下的蓝牙耳机。
“每家三个,就是八十七个。”
“不是八十七条都让我们上门拍。”
莫以川切到下一页。他今天没穿惯常的连帽衫,换了件领口略皱的白衬衫,显然是临时从拍摄组拎来开会。
屏幕上不是漂亮的提案图,只有一张简单的手机拍摄示意:机位高度,人站哪里,产品放哪里,一次说多久。每一格都留着能被店员自己填进去的空白。
“店员能自己回答的,门店按模板拍原素材。”
“我们统一剪辑、包装、版本和发布节奏。”
“真正需要信任和操作展示的,我们去重点门店拍。”
“节假日提醒、统一规则说明,数字人做补充。”
陈岚看了半天。
“你们这是让我店员也干活。”
唐梨笑道:“他们本来每天就在回答这些问题。”
“只是以前回答完就没留下。”
苏见微接过话。
“国庆前不可能把二十九家店全部做成深度定制。”
“如果我们现在答应,最后一定是赶工。”
“所以我们给两个节点。”
“九月三十日前,先完成三类门店基础包和九家重点店。”
“国庆期间收数据。”
“十月八日起,再按真实问询推进剩余门店。”
陈岚问:“那我原来要的二十九家国庆前全上呢?”
莫以川看着她。
“可以全上东西。”
“但不能保证全上的是有用的东西。”
陈岚靠回椅背,镜头轻轻晃了一下。她盯着那张排期表看了几秒,手里转着的圆珠笔终于停住。
“你们现在很会拒绝客户。”
赵衍刚要把话往回圆,陈岚却先笑了。那笑意很短,不像玩笑,倒像是终于有人把她也不愿承认的工期问题说破。
“先报这个版本。”
七、范围写清楚以后
上午十一点四十。
唐霞把成本表拿进来。
她没有参与前半段创意讨论。
只看最终范围。
三种基础内容包。
九家重点门店现场拍摄。
其余门店按统一采集模板上传素材。
中央剪辑、字幕、版本管理。
一套国庆期间变化信息更新机制。
三十天数据复盘。
“九万八。”
唐霞说。
赵衍问:“能不能报九万二?”
“为什么?”
“客户刚从四万八测试过来,翻一倍比较好谈。”
唐霞看着他。
“现在不是翻倍。”
“范围从三家店到二十九家店。”
“如果你觉得九万八贵,先删范围。”
莫以川低头算了算工时。
“九家重点店现场拍摄能不能压成两天?”
“可以。”
“那九万五?”
唐霞问:“两天拍完,后期工时会少吗?”
莫以川没说话。
“不少。”
“那就不是成本下降。”
唐霞把表合上,指腹把封面轻轻压平。她今天穿一件烟蓝色衬衫,袖口沾了一点打印机刚蹭出的黑灰,显然已经对着这张成本表算了不止一遍。
“九万八。”
“百分之五十预付款。”
“客户确认范围后再排拍摄。”
“国庆前新增门店,不自动算在里面。”
每句都不高,却让原本还想试探价差的几个人安静下来。
简一辰看着报价单。
过去一个月,他已经学会不在报价出来以后第一时间问“能不能便宜一点”。
他只问:“如果客户不接受?”
苏见微回答:“再谈范围。”
中午十二点二十八,报价发出。
下午三点,陈岚回了一句:“价格不动,重点店九家改成十二家,能不能做?”
莫以川看了一眼唐霞。
唐霞没说话。
莫以川自己回:“可以,增加一万元,或者保持九家。”
二十分钟后。
陈岚回复:“九家。”
赵衍看着消息,笑了半天。
“以前我们总觉得客户砍价是因为价格高。”
唐霞在旁边核一张付款单。
“有时候只是想看你自己知不知道价格为什么这么定。”
合同当天没有签。
法务还要改两处交付节点。
也没有钱到账。
工作群里没人把九万八加进现金预测的“确定”一栏。
八、华榕的第二阶段不是续杯
九月二十九日,星期二,上午十点二十。
华榕集团第二阶段技术评审。
会议室还是二十二楼那一间。落地玻璃外的云压得很低,桌面被投影仪照出一层冷白,华榕的人把矿泉水都摆成了笔直一排。
上次复测时,漆云坐在投屏旁边,一项一项跑权限;这一次,他没有先开电脑,而是把一张权限矩阵摊在桌面,压住纸角的手很稳。
采购合同。
供应商报价。
项目资料。
行政制度。
四类资料,横向是部门,纵向是角色。
有些格子是绿的。
有些是黄的。
还有一大片空白。
华榕的信息化负责人问:“空白是什么意思?”
“你们还没决定谁该看。”
“系统不能先替你们决定。”
对方皱眉:“上个阶段不是已经做过权限了吗?”
“做的是行政和制度文档。”
漆云点了一下采购合同那一列。
“现在多了价格、供应商、合同附件和项目资料。”
“如果直接复制原来的权限模型,风险不是搜不到。”
“是搜到不该看的。”
周序补充:“而且后面做问答评估,测试集也要分权限。”
“不能用管理员账号问一遍没问题,就说所有用户都没问题。”
华榕行政负责人看向简一辰。
“简总,这要多久?”
简一辰没有抢漆云的话。
漆云回答:“先用五个工作日做权限梳理和小样。”
“确认以后再谈部署周期。”
“费用呢?”
苏见微把报价范围放到桌上。
“这是第二阶段,单独报价。”
对方笑了一下。
“你们现在加一点东西都要重新报价?”
漆云低头翻到风险页。
“不是加一点。”
“是资料性质变了。”
“如果只是多十个行政文档,我们不会重做。”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信息化负责人把矩阵拿过去。
“先做梳理。”
“报价我们内部走。”
离开华榕以后,电梯门合上,把二十二楼走廊里残留的香水味和会议声隔在外面。简一辰看着镜面里几个人被拉长的影子,问漆云:
“你刚才不怕把第二阶段谈没?”
漆云把电脑包往肩上提了一下,盯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
“怕。”
“那为什么说这么硬?”
“因为真做错权限,丢的不是一单。”
他说完才抬眼,神情里有一点压不住的疲惫,也有不肯让步的清醒。
电梯到一楼。
门开。
漆云先走出去。
“是客户资料。”
简一辰没有再问。
九、十八点十七分,为什么取消
下午六点四十。
公司下班后,几个人才重新打开书院录像。
周序把时间切回八月三十一日 18:16。
陌生电话。
十二秒。
日程取消。
十三分钟后,男人仍然来到了书院。
“所以‘取消’不一定等于不见。”苏见微说。
简一辰问:“还能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对方说已经到了,不需要日历提醒。”
“可能改成别的方式。”
“也可能有人不想让日程留下。”
周序看她一眼。
“最后一句是推测。”
“我知道。”
漆云这时从旧电脑的恢复目录里找到一条新记录。
不是正文。
是日历应用同步日志旁边的一段系统通知缓存。
时间:18:17:39。
通知标题:“事件已取消。”
下面还有一行极短的本地备注,短得像有人不愿在屏幕上留下更多痕迹。
“线下照旧。”
漆云把鼠标从那四个字上移开,屏幕顿时只剩那一小块灰白的通知框。四个人都停住,连唐梨从工位收拾东西的声音也像忽然隔远了。
周序没有立即把它当成新证据。
“这行是谁写的?”
漆云摇头。
“应用把备注同步进通知缓存时,没有保留输入设备字段。”
“能确认时间?”
“能确认缓存生成时间接近 18:17。”
“能确认是谁输入?”
“不能。”
简一辰看着四个字。
线下照旧。
这解释了为什么日程明明取消,男人却仍然在 18:31 到达书院。
但也只解释这一件事。
苏见微问:“是不是从前的简一辰故意把日程删掉?”
“可能。”周序说。
“为什么?”
“现在不知道。”
简一辰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
“他在怕谁看见日程?”
周序没有回答。
因为这已经不是数据能直接告诉他们的事。
十、那一天的电
晚上八点十分。
漆云把八月三十一日事故后做过的设备检查记录找了出来。
不是正式事故报告。
是一张他自己留在项目管理软件里的技术工单。
“旧书库除湿设备异常排查。”
时间:2026 年 9 月 1 日,10:32。
检查结果:除湿机正常。
插座回路无明显短路。
漏电保护正常。
湿度探头正常。
西北角一只旧插排表面有轻微过热痕迹,已停用更换。
简一辰盯着最后一行,屏幕的冷光落在他刚碰过键盘的指节上。
“过热能把人弄晕?”
“通常不能这么推。”
漆云把工单缩小,免得那行字占满整个屏幕。“插排发热可能有气味,但不等于和你昏迷有因果。我们可以把它列出来,不能替它把后半句编完。”
“有没有触电记录?”
“没有明显电击伤的记录。”
苏见微看向他:“医院也没说是触电。”
周序问:“那晚电压有没有异常?”
漆云打开旧书库智能插座留下的历史日志。
数据不是每秒记录。
只有开关状态、功率和异常告警。
18:39。
除湿机功率短暂掉到零。
18:40 恢复。
没有跳闸。
18:47 又出现一次很短的波动。
“这能说明什么?”简一辰问。
“说明供电或设备曾经短暂波动。”
“原因?”
“不知道。”
“和雷引有关吗?”
这句话出口以后,会议室静了一下。
简一辰自己先笑了。
“当我没问。”
周序却没有讽刺。
“可以当假设。”
“但现在没有证据。”
简一辰点头。
“那就先放着。”
他没有把一段功率波动立刻接到观星台的雷雨上。
窗外也没有雷。
只有写字楼空调外机低低的嗡鸣。
十一、九万八不是大单
九月三十日,星期三,上午十一点五十七分。
川禾里扩店合同完成电子签署。
总额九万八。
预付款百分之五十。
四万九。
唐霞把合同状态从“谈判中”改成“已签”。
下一格仍然写:“预付款:未到账。”
唐梨站在她桌边。
“霞姐,你就不能让我们高兴五分钟?”
“可以。”
唐霞抬头看时间。
“十二点零二以后继续工作。”
唐梨愣了两秒,笑着跑出去喊:“霞姐批准庆祝五分钟!”
办公室里终于响起一点像样的笑声。有人拆开零食袋,塑料包装在安静了半天的空间里格外响;苏见微也弯了一下嘴角,却仍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有把那条未读的书院消息点开。
莫以川没有出去领零食。
他坐在白板前,把二十九家店分成三组。
九家重点店的拍摄顺序已经排出来。
每家店旁边不是“品牌故事”“文化传承”。
而是三个问题。
旅游店一号:携带、送礼、保存。
社区店三号:怎么吃、咸淡、小包装。
商场店二号:礼盒选择、保质期、送人场景。
简一辰站在他旁边。
“九万八算大单吗?”
莫以川想了想。
“以前公司一年几百万项目都做过。”
“所以不大。”
“但这单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莫以川把笔盖合上。
“不是先拍了再想客户拿去干什么。”
“这次从问题开始。”
简一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把这句话提炼成什么道理。
因为莫以川已经开始安排下午的拍摄组。
莫以川已经在白板上排下一轮拍摄。每一家店旁边,先写的仍然是问题,不是镜头。
唐霞从财务室出来,把一张十月现金预测贴在白板边上。
“先别把九万八算成下个月的钱。”
唐梨刚拆开一袋零食,抬头:“合同不是签了吗?”
“签的是工作。”唐霞用笔点了点表,“川禾里的四万九还没到;华榕第二阶段只通过了先做梳理,后面的范围和费用没定;云岭也有自己的付款节点。”
她把笔移到十月第一周。
“这里,还是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简一辰走到白板前,重新写下四个字:可预测收入。
他没有往下面填客户名,而是从中间画了一条竖线。
左边写“文化”。
右边写“传媒”。
赵衍看了半天:“这是又要开新项目?”
“不是。”
简一辰把笔帽扣在笔尾。
“国庆以后,先不开‘下一单从哪里来’的会。”
莫以川靠在椅背上:“那开什么?”
“先把已经会的东西说清楚。”
简一辰看向他,“你这几周从用户问题、拍摄、数字人到门店模板,自己会做是一回事。换一个完全不会拍的人,你能不能让他照着做出一条能用的片子?”
莫以川没立刻接话,手里的笔转了半圈,又被他按住。他看向白板上那九家店的排期,像第一次认真估量那些原本只存在于自己手里的判断。
“你想让我教?”
“先别急着叫培训。”简一辰道,“先把方法写出来。写不出来,就说明它还只是你的手艺。”
苏见微看着白板左边的“文化”。
“那这一边呢?”
简一辰停了停。
“书院先试一场小的。别急着卖大课,先看看人为什么愿意来,来了以后听不听得懂。”
唐霞把现金表收回手里。
“可以。先报人数、成本和谁占用时间。”
莫以川看了一眼那条把白板分开的竖线,又看了一眼自己刚排完的九家重点店。
“国庆后第一天?”
“第一天。”
简一辰把笔放下。白板上没有新客户的名字。
十二、来电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简一辰刚从公司地下车库出来。
苏见微坐在副驾驶,正在看国庆前最后两天的项目表。
手机响了。
一个没有保存的四川号码。
简一辰看了一眼尾号。
与八月三十一日十八点十六分那通电话相同。
他没有立刻接。手机在掌心震了第二下,屏幕把他拇指上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苏见微也看见了。她原本还低头翻项目表,立刻把平板扣到膝上,侧过身来。
“开免提?”
“先接。”
简一辰打了右转灯,把车缓缓停到路边。雨后路面还带着一点潮气,后车从旁边驶过时,轮胎声拖得很长。
他现在已经可以开车,但苏见微仍然不喜欢他一边开一边处理任何事情。
电话响到第五声。
简一辰接起。
“喂。”
电话那边没有马上说话。
先传来很轻的电视声,像财经频道的主持人在播一条与他们无关的新闻;背景里还夹着瓷杯碰桌面的脆响。过了几秒,一个年纪偏大的男人问:
“简一辰?”
他的普通话很平,尾音却带着一点雅安口音,像在确认一个多年没拨过的号码。
简一辰看向苏见微。
“是。”
对面又沉默了一下。
“你醒了。”
不是疑问。
简一辰的手指慢慢收紧手机。
“您是陆老师?”
“陈志高把电话给你了?”
“是。”
男人似乎叹了口气。
“我本来不准备再联系。”
“为什么现在联系?”
“因为你们今天上午给我发了短信。”
简一辰确实在苏见微确认措辞后,只发过一句:“您好,我是简一辰。八月三十一日我们是否在柚见书院见过?如方便,希望确认当日情况。”
没有提三纸。
也没有提录像。
男人问:“你还记得我吗?”
“不记得。”
电话那边很久没声音。
“那天撞得很严重?”
“医生说是脑震荡和记忆问题。”
男人没有追问。
简一辰直接道:“八月三十一日,十八点半,您去过柚见书院吗?”
“去过。”
苏见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简一辰继续问:“您是不是带了三张纸?”
这一次,对面沉默得更久。
“不是。”
“那您带了什么?”
“两张。”
简一辰没动。
“为什么日程写三纸?”
“因为第三张不在我这里。”
“在哪里?”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男人似乎换了个地方。
“简一辰。”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关于那天,不记得。”
“那我问你。”
“B17 那只箱子,你还在不在?”
“在。”
“韩烈的军牌呢?”
简一辰眼神一变。
苏见微也立刻坐直。
男人知道韩烈。
不是“旧铜牌”。
不是“军牌”。
他说的是韩烈。
简一辰声音没有抬高。
“您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对面没有回答。
只问:“牌还在?”
“在。”
“那就好。”
“第三张纸在哪里?”
男人又停了几秒。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八月三十一日,我带两张纸去见你。”
“不是给你。”
“只是让你看。”
“因为你电话里告诉我——”
他顿了顿。
“第三张,已经在你手里。”
车外,一辆公交车从旁边缓慢驶过,车窗里的灯光被雨痕切成一格一格,从简一辰脸上掠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把手机贴得更紧。苏见微的手停在中控台上,离他的手背很近,却没有碰上去。
男人继续道:“我那天去书院,就是想确认一件事。”
“你手里那一张,到底是不是我们陆家找了六十多年的那张。”
简一辰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确认了吗?”
电话那边安静很久。
“没有。”
“为什么?”
男人只说了四个字。
“你没拿出来。”
随后,电话断了。
屏幕重新变黑。
车里只剩空调轻微的风声。
苏见微看着简一辰。
“他挂了?”
“嗯。”
“还打吗?”
简一辰没有马上回拨。
他低头看着手机。
八月三十一日。
陆老师带着两张纸来到书院。
第三张,早就在昏迷前的简一辰手里。
可他们翻过 B17,查过旧电脑,核过硬盘目录。
没有一张真正的原件。
如果那个男人说的是真的——那第三张纸并不是还没有找到。
它曾经离简一辰很近。
近到那一天傍晚,就在这具身体的手里。
而从十八点五十以后,它消失了。
简一辰没有回拨。
他抬起头,看向挡风玻璃外的成都夜色。
“先回书院。”
苏见微皱眉:“现在?”
简一辰停了一下。
然后摇头。
“明天。”
苏见微看了他两秒。
“行。”
车重新汇入晚高峰的尾流。
远处的城市灯光一层一层铺开。
九月最后一个夜晚,没有雷,也没有星象示警。
只有一张曾经真正存在过、又从所有记录里消失的纸。